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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出版,开放获取会终结付费阅读吗?

近年来,要求论文出版开放获取的声音越来越大,各种知名出版商和科研机构联合推出多种开放获取方式。今年1月,此前宣言“冲击”学术出版的开放获取S计划开始强制执行,未来开放获取会成为主流吗?其发展阻碍又在何处?在疫情环境下,新冠相关论文全部开放,学术出版正在发生改变。
 
撰文丨小叶
 
近年来,学术出版付费阅读问题争议不断。2018年,一些欧洲基金会和科研资助组织联合,向世界宣布了他们的学术出版计划:由他们资助的科学家一旦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研究成果,该文章就要立刻成为开放获取文献,免费供他人阅读。
 
该计划也被称为S计划(Plan S),计划组织者被称作S联盟(Coalition S),由17所研究机构和6家基金会组成,包括惠康基金会、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和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等知名机构。其中S代表“shock”,意在“冲击”当前学术出版环境。新计划目的打破期刊出版商数十年来垄断的出版规则:科学家免费在期刊上发表自己的研究,而大学、图书馆,以及其他各类机构需要支付订阅费用,才能让自家研究员阅读这堵“付费墙”后的文章;同时,期刊订阅费呈逐年增长趋势。
 
从2021年1月起,参与S计划开始强制实施。这场打破“付费墙”的运动,也就是开放获取(Open access)运动,实际上在20多年前已开始,但直到近几年才取得了一定突破。
 
开放获取发展历程大事记
 
开放获取,指免费、无限制地获取在线学术文献。早在1991年,如今著名的预印本网站arXiv开放了服务器,将尚未通过同行评审的物理学和计算机等领域内论文存入,供读者免费获取。随着互联网用户数量的不断增长,老牌期刊《临床研究杂志》(The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在1996年成为第一本可在线免费阅读的生物医学期刊。随后几年,包括《英国医学杂志》(BMJ)在内的一些著名期刊也加入在线获取;2000年,生物医学中心(BioMed Central, BMC)出版集团成为全世界首家支持开放获取的出版商,开始发行各类生物医学领域的同行评审期刊,它们成为了开放获取刊物先驱。
 
2001年12月初,支持开放获取的组织开放获取协会(Open Society Foundations)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召开了一场小型会议,来自科研机构和赞助组织的16名与会者从各方立场出发,探讨让各学科领域研究论文通过互联网实现免费获取的有效策略。最终于2002年2月提出了第一份国际声明——布达佩斯开放获取计划(Budapest Open Access Initiative,以下简称布达佩斯计划),呼吁全球科学及学术社群参与支持。截至目前,总共有976家机构和6141位个人在声明书上签名。。布达佩斯计划首次明确定义了开放获取文献规则,并对于再版、发布等版权使用,制定了唯一限制规则:作者有权掌控作品的完整性,且须被正确引用。[1]
 
2003年,《柏林宣言:开放获取科学与人文学知识》(Berlin Declaration on Open Access to Knowledge in the Sciences and Humanities)扩充了布达佩斯计划的内容,呼吁将科学发现和数据保存在免费的公共数据库中。同年科学公共图书馆(PLOS)系列开放获取期刊启动。
 
21世纪以来,越来越多的组织、机构加入到支持开放获取的行列。但是,因为传统学术出版行业持续提高订阅费用,开放获取实际上并没有改善学术出版环境。2012年,学术出版巨头爱思唯尔(Elsevier)遭到抵制,超过2600名科学家联合声明拒绝给他们旗下的期刊投稿或者审稿,部分原因是因为爱思唯尔反对美国国立卫生院的绿色开放获取要求。
 
2013年,美国白宫科学和技术政策办公室要求受美国政府资助的科学家在相关研究论文发表后的12个月内,将论文设置为开放获取。2019年,另一学术出版巨头施普林格·自然(Springer nature)和德国学术机构签署了史上最大的“变革性协议”(transformative agreement),其中包括允许德国研究机构的作者无需支付文章费用,在公司旗下期刊上发表开放获取文章。“变革性协议”囊括一切旨在将出版费用从订阅费转换为开放获取版面费的协议,S计划为加速开放进程,将这一概念置于机构与出版商商业合作谈判的前沿。[2]
 
2021年1月,约翰威立父子公司(Wiley & Sons Inc.)收购开放获取出版机构Hindawi;施普林格·自然则承诺所有作者向《自然》及32本《自然》原创研究系列期刊投稿时,都能以金色开放获取形式发表,但需支付版面费。而美国科学促进会(AAAS)于1月15日正式宣布,将向接受开放获取组织资助的研究者免费提供开放获取发表途径。[3]
 
五花八门的开放获取模式
 
时至今日,经过各方的不懈努力,原本坚实的“付费墙”逐渐出现条条缝隙。各大学术出版商纷纷发行自家的开放获取期刊。与此同时,前文也能看到五花八门的开放获取规则和付费条件。
 
首先是金色开放(Gold open access)获取,也称为完全开放获取,允许研究人员的文章最终版本在出版后,所有人能立刻免费并永久访问。该方式清除了大多数权限障碍,而且为作者保留了文章版权。金色开放获取文章可以发表在完全开放获取期刊上,也可以发表在混合期刊(即带有开放获取选项的订阅期刊)上。
 
出版商为了弥补金色开放获取造成的收入损失和成本投入,他们遂向投稿方收取出版费用(APC版面费)。根据2020年来自比勒菲尔德大学(Bielefeld University)开放获取研究学者Nina Schönfelder的研究,近几年,在与出版商讨价还价之后,这笔版面费的中位数为2600美元。[4]有些期刊的收费很高,例如《柳叶刀·公共卫生》(The Lancet Global Health),其版面费高达5000美元;自然研究(Nature Research)家族开出了9500欧元(约11500美元)的上限;细胞出版社(Cell Press)给自家旗舰期刊《细胞》(Cell)制定了9900美元的版面费。
 
面对居高不下的版面费,许多大学和研究机构与出版商继续谈判,争取一次性支付一笔开放获取版面费,既让自家研究人员出版开放获取文章,同时也能阅读订阅型文章,即“变革性协议”。从2015年起,类似“变革性协议”的约定协议不断出现。据统计,直到2020年,数量达到137份,而前文提到的“2019年变革性协议”则是其中规模最大的。尽管如此,根据ESAC变革协议登记(ESAC Transformative Agreement Registry)的数据,这些协议只涵盖了全球3%的论文数量。
 
第二类是绿色开放(Green open access)获取,又称自存档(self-archiving)。无论期刊用何种订阅方式,身为作者的研究人员不需要支付版面费,即可发表开放获取论文。同时,作者也可把文章存入可免费获取的数据库(比如PubMed)。然而,出版商会给这类文章设立6至12个月,甚至24个月的“禁发期(embargo period)”,换言之,对于发表的付费墙模式文章,作者需要等待至少半年后,才能将经过同行评审的最终版本论文保存至在线数据库。这一条也正是S计划强烈反对的,他们要求文章出版后立刻成为开放获取文章。
 
于是,包括《科学》系列在内的不少出版商提出了折中方案:期刊允许作者可以立刻将经过同行评审,接近最终版本的文稿保存在在线数据库中。例如,爱思唯尔就在官网上明确表示,论文一经期刊接收,作者可以立刻在自己个人网站、博客、arXiv或RePEc,学院内部在线文库、以及和爱思唯尔签署合作协议的网站上发表文稿,但仅限私人学术交流目的。而禁发期过后,文稿还可以发表在非盈利公共平台或者与爱思唯尔签署协议的商业平台上[5]。S计划接受了这种开放获取形式,但同时加了一条规则——上述非最终版本的文稿会获得免费传播的许可。这一规则引发了争议,出版商无疑会担心免费阅读的广泛传播损害了他们的订阅收入。
 
除了金色和绿色开放获取之外,还有青铜获取(Bronze)和混合期刊(Hybrid)。前者是指论文能够在出版商网站上免费阅读,但文章没有开放获取许可,出版商之后有权将文章放入“付费墙”内。而混合期刊,顾名思义,金色获取和订阅型文章并存。在支付模式方面,愿意投稿金色获取的作者需要支付版面费,而对于阅读付费墙后的文章,个人读者、学校图书馆、机构等则需要支付订阅费。因此,混合期刊可视作从订阅型转变为开放获取型的过渡期刊,但也有声音对出版商这种“双重收费”模式提出异议。
从1991年至2019年各类获取模式文章的数量变化示意图丨图源:Science aaas
 
开放获取的优势与难题
 
对科研人员来说,开放获取能给他们带来不少益处,最主要的优势便是论文影响力。有研究表示,与付费墙论文相比,开放获取论文的引用量是前者的三倍。开放获取论文在专业领域内的下载和在线阅读量方面都更有影响力,这些论文还会更多出现在社交媒体、新闻和政策性文件中,因此在近些年兴起追踪科研动态指数的替代计量得分(Altmetric score)也有优势。
 
2020年11月,施普林格·自然及其合作伙伴曾展开过一项调查,根据6000名网站访问者的调查结果,意外发现28%的访问者属于普通用户,包括患者、教师、律师等。另外15%的访问者在工业或者医学领域工作,因工作需要而阅读相关文献,显然开放获取对这些非专业读者更友好。而对于研究机构、大学内的专业读者来说,开放获取也能让他们更快地读到学校没有订阅的期刊。
 
但这里也可能存在统计陷阱,作者会把他们最好的论文设为OA,所以OA的优势取决于统计标准。通过统计学方法,一项研究[6]分析了超过20万篇生态学和其他领域的论文,研究发现,新发表的论文通常在一开始获得大量引用,随后呈减少趋势;而开放获取论文的引用优势只适用于高质量论文,即文章发表后,并成为开放获取之前的两年内已经积累了一定引用量。而那些非著名期刊上的文章可能会更无人问津。
 
去年新冠疫情来袭,为了科学抗疫,各大学术出版商决定将所有涉及新冠疫情的研究论文都设定为开放获取,让全球科学家及时共享科学成果,从而有力地加速了疫情相关病毒学、医学、免疫学、公共卫生等研究成果的出现和突破。
 
尽管存在诸多优势,期刊开放获取论文面临最大的障碍仍然要数庞大的出版费问题。研究人员在哪里工作,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他们能够申请到的经费以支付版面费。根据施普林格·自然的调查,很多欧洲的研究机构会使用专门的内部资金,帮助自家作者支付发表在混合期刊上50%的文章版面费,但在其他地区,这个数字下降到了25%。除此之外,欧洲地区的作者还会得到其他基金会等组织的赞助,甚至自掏腰包,不过这类论文只占全部论文的1%,而其他国家的自费论文占比要达到16%。
 
另一方面,版面费金额过高,前文提到的9500欧元的费用就让不少科学家愤愤不平。领导布鲁诺・凯斯勒基金会下网络科学实验室的负责人Manlio De Domenico表示,他的10人实验室一年总共只有8000欧元的版面费,但“这笔钱本来可以发挥更好的用途,例如支付博士生的工资、学术会议差旅费等。”
 
如果学术出版要彻底转向开放获取模式,那势必推动头部出版商们将出版费一涨再涨,到底由谁来承担这笔费用仍是个问题。学术出版商向研究机构提出了“变革性协议”作为解决方案,这让他们在制定预算时要好好算一笔账——出版商需要订阅费,而机构希望研究人员能够免费阅读论文。
 
以美国为例,对于大部分研究型大学和机构,期刊订阅费预算根本赶不上日益增长的开放获取出版费用。甚至大学图书馆的预算还赶不上高等教育经费的通货膨胀,而新冠疫情导致的预算削减更让他们捉襟见肘。学校会申请国家基金资助,但这些资金也不会覆盖所有论文,其余的论文发表费用还是需要学校来承担,这仍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像哈佛大学这样财力雄厚的大学能借力庞大的私人基金,但对于不那么富裕的大学,情况就比较艰难。
 
为此,S联盟试图通过增加透明度的方式,减轻价格压力。S计划要求受资助的研究一经发表,出版商要向资助方详细说明收费基本项目,包括校对、复制编辑、组织同行评审等各项服务费。联盟将会和作者、图书馆共享这些信息,从而希望能够增加价格竞争,或者至少让人们相信这里面的价格相对公平。
 
除了费用问题以外,研究人员也并非都是开放获取的支持者。许多学者仍然优先投稿高影响力的权威期刊,因为论文发表往往和职称评级以及晋升挂钩——无论中外“唯论文”现象都存在。
 
一项新研究还提出,开放获取可能会导致论文发表不平等问题。具体来讲,就是对于权威研究机构内声名显赫,掌握雄厚资金的研究人员来说,支付开放获取出版费并不是什么障碍。来自学术分析研究中心(Academic Analytics Research Center)的研究分析了美国18万名学者的分布和文章发表模式,发现从2014年至2018年,84%的生物学家和66%的物理与数学专家以论文作者或者合作作者的身份,发表了至少一篇金色开放获取论文。这些作者们更容易获得更高的教职位和联邦基金,而且他们基本上都在全美顶尖的65所研究型大学中工作。因此,在研究者看来,科学家选择付出版费不仅仅需要经济来源,还需要职位保障。[7]
不同科学领域,开放获取论文发表的论文数量比例丨图源:Science aaas。
 
完全开放获取是科研出版的未来吗?
 
如果科研出版最后真正成为完全的开放获取,则可首先预判版面费水涨船高。许多科学家担心从此以后出版论文成为“奢侈品”,而且导致论文发表的马太效应:经费充足的研究人员可以发表更多论文,获得更多关注,影响力更高,接下来就能申请到更多经费……顶尖机构和学者的话语权会越来越大。相反,对于囊中羞涩的“青椒(大学青年教师)”,尤其来自发展中国家,或是研究冷门领域的学者,他们的论文发表会难上加难。而对于那些目前依赖期刊订阅费而生存的小型非营利性学会来说,完全开放获取的世界会对他们关上大门,因为支付出版费模式让人们更倾向于向那些论文发表量高的期刊投稿。
 
尽管出版商会给作者提供一些豁免条件,但显然不代表能免去所有的出版费用,控制出版费用的问题仍待解决。许多倡导开放获取的人表示,要让人们支付得起出版费,还需要彻底改变科学文化,尤其涉及职称和晋升方面,希望院校管理者不要过于看重研究人员在权威付费期刊上的论文发表情况。
 
还有人认为经费资助方和研究机构应该投入更多资金,帮助研究人员发表开放获取论文。据统计,在美国论文出版的年收入约为100亿美元,不到全球研发支出的1%,因此,将更多收入用于学术交流对整个行业的运营至关重要,也相当合理。
 
2018年S计划刚提出之时,被不少研究人员和出版商批评其想法过于激进,发展至今日,开放获取成为了学术出版的一个重要趋势。杨百翰大学(Brigham Yound University)的Rick Anderson谨慎表示:“未来要让所有学术论文变成完全开放获取,其实并不太可能。因为每一种开放获取模式在解决一些问题的同时,也制造出其他问题。所以,一种较为合理,也较为理想的模式可能是更多元化的学术出版环境,即开放获取和订阅模式并存。”
 
主要参考来源
 
https://www.sciencemag.org/news/2021/01/new-mandate-highlights-costs-benefits-making-all-scientific-articles-free-read?utm_campaign=news_daily_2021-01-03&et_rid=315162504&et_cid=3617823
 
参考文献
 
[1] https://www.certifiedchinesetranslation.com/openaccess/
 
[2] https://www.coalition-s.org/faq/what-is-a-transformative-agreement/
 
[3] https://www.sciencemag.org/news/2021/01/science-journals-offer-select-authors-open-access-publishing-free
 
[4] https://www.mitpressjournals.org/doi/full/10.1162/qss_a_00015#fn1
 
[5] https://www.elsevier.com/about/policies/sharing
 
[6] https://www.nber.org/papers/w28128
 
[7] https://www.mitpressjournals.org/doi/full/10.1162/qss_a_00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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