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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有什么独特之处吗?一个事实是,许多青史留名的科学家,他们的才华天赋并不比其他人更好,也并不一定比其他人更勤奋努力。那么为什么是他们做出重要成果,而大多数人被时间埋没?差异在哪?是运气,还是其他原因?

汉明码的发明者、数学家理查德·汉明(Richard W. Hamming,1915-1998)根据自己的观察和研究,认为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将答案精华浓缩于1986年在贝尔实验室举行的演讲中——《你和你的研究》(You and Your Research)。汉明曾就这一主题多次演讲,在科学界极负盛名。40年过去,他的思考历久弥新,仍旧可以为新一代的研究者带来启发。

本文是数字信号处理奠基人之一、贝尔实验室电子工程专家詹姆斯·凯泽(James F. Kaiser)整理的1986年演讲翻译。他的整理也是公认的最佳版本,包含主持介绍和问答环节。由于文字较长,《返朴》将分三篇推送,标题与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

理查德·汉明 |

整理 J. F. Kaiser

翻译 | 嘉伟

序言

1986年3月7日,在贝尔通信研究公司(简称 Bellcore)下属莫里斯研究与工程中心举行的“系列研讨会”上,美国海军研究生院教授、贝尔实验室退休科学家理查德·汉明(Richard W. Hamming)博士,向约200名贝尔通信的员工和访客发表了一场非常有趣且极具启发性的演讲,题为《你和你的研究》。(译注:1984 年美国电信巨头 AT&T 因反垄断法被拆分,原本的贝尔实验室被分割,其中一部分独立出来成立了 Bellcore。)

演讲基于汉明对一个问题的长期观察与研究:“为什么只有少数科学家做出了重大贡献,而绝大多数人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遗忘?” 汉明拥有四十多年的科研经验,其中三十年是在贝尔实验室度过的,他曾近距离观察了许多科学家,向他们提出了直击要害的问题:研究内容、方式与动机,还研究了那些伟大科学家的生平与贡献,同时也进行了深刻的内省,并对创造力形成的相关理论进行了探究。这场演讲分享了他关于科学家个体素质、能力、性格特征、工作习惯、态度以及为人处世方面的见解。

为了更广泛地传播这些信息,讲座录音经过了仔细的转录。转录稿包含随后的问答环节。如同所有演讲一样,转录版本会因失去语调和肢体语言而有所缺憾。录音中汉明博士的部分非常清晰,但部分提问者的发言较模糊,感谢文字处理中心的唐娜·帕拉迪斯(Donna Paradise)的专业贡献。她负责将录音内容转录成文字,这大大简化了我的编辑工作。

主持人:艾伦·切诺维斯(Alan G. Chynoweth),杰出物理学家、时任贝尔通信研究公司副总裁

各位同事,还有许多听说今日盛况而赶来的贝尔实验室前同事们,大家好。我非常荣幸能向大家介绍我的老朋友和多年同事——理查德·汉明,或者按照我们一贯的称呼,叫他迪克·汉明(Dick Hamming)。

迪克是数学和计算机科学领域史上最杰出的人物之一,这一点无需赘言。他分别在芝加哥大学、内布拉斯加大学取得学士和硕士学位,并在伊利诺伊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二战期间他参与了曼哈顿计划。1946年他加入贝尔实验室,我也在这里与他相识。那时我们物理研究小组常聚在一起吃午饭,而这位来自数学部门的怪人总是乐于加入我们。有他在场,我们很快乐,因为他总能带来许多非传统的想法和视角。我可以保证,那些午餐谈话极具启发性。

虽然我们的职业路径在这些年里没有太多交集,但我总能在贝尔实验室大厅里看到他(的成果),始终对他的工作充满钦佩之情。他的业绩本身说明一切。细节实在太多,没法一一细说。举个直观例子——他一共写了七本书,内容涉及数学、计算机、编码以及信息论等多个领域,其中有三本已经出了第二版,而且还在持续再版。这足以证明他的丰产和学术地位。

我最后一次见他大约是十年前在都柏林的一个小型会议上。他一如既往的幽默风趣。他曾提出一个引人深思的观点:“有些光波人类看不见,有些声音人类听不到,也许计算机也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思维。”只要迪克·汉明在场,我们就不需要计算机。我相信接下来的演讲会非常精彩。

你和你的研究

理查德·汉明:很荣幸来到这里。我怀疑自己能否配得上刚才那番介绍。我演讲的题目是《你和你的研究》,内容无关研究项目管理,而是关于你个人如何进行研究。我也可以讲其他话题,但这次我更想谈谈“你”。我谈论的并非普通、平庸的研究,而是伟大的研究。为了方便描述,我会偶尔称之为“诺贝尔奖级别”的工作。它未必真的获得诺贝尔奖,但必须是我们公认的重要成就,比如相对论、香农的信息论,或是任何杰出的理论。

那么,我是如何开始这项研究的?在洛斯阿拉莫斯,我被派去运行已经搭建好的计算机,好让那些科学家回到他们自己的研究工作中。我发现自己像个打杂的工具人。我意识到,虽然在生理上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实际上却又不同。坦白说,我当时心生嫉妒。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和我不一样。我近距离观察过费曼(Richard Feynman)、费米(Enrico Fermi)、特勒(Edward Teller)和奥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也包括汉斯·贝特(Hans Bethe),他曾是我的老板。我看到了许多极具天赋的人。我开始对那些“做出了成就的人”和“本来可以做出成就的人”之间的差异产生了浓厚兴趣。

来到贝尔实验室后,我进入了一个非常高产的部门。波德(Hendrik Wade Bode;译注:现代控制理论和电子通信先驱)当时是部门负责人,香农(Claude Elwood Shannon)也在那里。我继续追问:“为什么?”“区别在哪?”随后我开始阅读传记、自传,询问别人:“你是怎么做出成果的?”我试图找出其中的差异。这就是今天这场演讲的主题。

为什么这个话题很重要?因为据我所知,你们每个人只有一次生命,即使真有来生,对你这辈子也于事无补。既然只活这一辈子,为什么不去做出点意义重大的成就呢?无论你如何定义“意义重大”,我不会去定义它,你们懂我的意思。我主要以科学为例,因为这是我的专业。但据我所知,别人也这样对我说:我的结论同样适用于其他领域。在大多数领域,杰出工作都有着非常相似的特点,而我仅限于谈科学。

为了触及你们个人,我会用第一人称来讲。我得让你们抛开谦虚,对自己说:“是的,我想做出一流的工作。”我们的社会其实不看好那些立志做大事的人——你不需要刻意追求,总觉得应该等待运气降临,自然会取得成功。这种想法很愚蠢。我想说,你为什么不立志做出一番大事?你不必告诉别人,但你应该对自己说:“是的,我想做点了不起的事。”

为了进入下一步,我也要抛开谦虚,以第一人称谈谈我的见闻和感悟。我会谈论一些你们认识的人,希望离开这里后,你们不要断章取义地引用我的话。

关于运气

让我们先从心理层面而非逻辑的角度开始。人们认为伟大的科学研究全凭运气,这是一个普遍的误区。好,看看爱因斯坦,他做了多少伟大的工作,全是运气吗?难道好运总是重复地落在他身上?再看看香农,他不仅做了信息论,在此之前,他还做了许多其他优秀的工作,有些密码学的研究仍被列为机密。

你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一个优秀的人身上不只有一件杰作。虽然偶尔有人一辈子只专注一件事——我们稍后再谈这种情况,但更多时候是有重复性的。我坚持认为,运气并不能解释一切。我要引用巴斯德(Pasteur)的话:“机会(运气)偏爱有准备的头脑。” 这正是我所相信的道理。运气确实存在,但也不存在。有准备的头脑迟早会发现重要的事情并去做它。没错,是有运气——你具体做了某件事是关乎运气,但你有所作为则不是运气。

我刚到贝尔实验室时是和香农共用一间办公室。他在研究信息论,而我在做编码理论。我们两个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做这些事,这有点奇怪——简直是命运的安排。你可以说这是运气。但换个角度你也可以问:“为什么当时贝尔实验室那么多人,偏偏是我们两个做出了这些成果?”是的,部分是运气,部分是有准备的头脑,而“部分”就是我接下来要谈的其他因素。虽然我还会多次谈到运气的问题,但我希望明确一点:运气不应成为解释一个人能否取得卓越成就的唯一理由。我认为,你对运气有一定的控制权,但不完全。最后,我引用牛顿的一句话:“如果其他人像我一样努力思考,他们也会得到类似的结果。”

勇气与独立思考

你会发现伟大的科学家有一个特点,很多人也有:他们在年轻时通常有独立的思考,并且有勇气去追求这些想法。比如,爱因斯坦在大约 12 或 14 岁时就问自己:“如果我以光速去追赶一束光波,那么我看到的光波会是什么样子?”他知道电磁理论表明不能有一个静止的局部波峰。但如果他以光速前进,他就会看到一个静止的波峰。他在年少时就能看出其中有矛盾,事情并不完全合理,光速有某种奇特之处。后来他创造了狭义相对论,难道是运气吗?其实早期他已经通过这些碎片化的思考铺下了基础。这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我接下来要讲的所有因素,既是运气,也不是运气。

拥有“天才大脑”听起来很好。在座的各位可能都有足够的脑力去做一流的工作,但伟大工作不仅仅关乎脑力。脑力的衡量标准有很多。在数学和物理领域,脑力通常与符号处理能力相关,因此(这些领域的研究者)一般的IQ测试得分通常很高。但在其他领域则不然。例如,研制出(半导体)区域熔融法(zone melting)的贝尔·法恩(Bill Pfann)。他有一天来到我办公室,头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和几个方程。我很清楚他没有什么数学功底,表达也不清晰。但我认为他的想法很有趣,回家稍微研究了一下。最后我教他如何用计算机处理,这样他就能自己得到答案了。我给了他计算的能力。他继续深入探索,尽管没得到多少自己部门的赏识,但最终他囊括了该领域的所有奖项。一旦起步,他的羞涩、笨拙和词不达意都消失了,他在各方面都变得多产,表达也变得流畅多了。

另一个例子是克洛格斯顿(Allan M. Clogston;译注:贝尔实验室杰出物理学家、在微波技术、超导等领域贡献卓著),我想他今天没在观众席里。我初见他时觉得他没什么特别,他那时在皮尔斯(John R. Pierce;译注:传奇电气工程师、卫星通讯先驱,提出了“晶体管”一词)的组里做研究。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他的校友,说他在研究生期间表现平平。如果是我,可能会解雇他,但皮尔斯聪明地留住了他。克洛格斯顿最终发明了克洛格斯顿电缆(Clogston cable)。此后,他的好点子接踵而至。一次成功带给了他信心和勇气。

勇气是成功科学家的重要特质。一旦你鼓起勇气,并且相信自己能够解决重要问题,那么你就真的能做到。反过来,如果你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做不到,那几乎可以肯定——你真的做不到。勇气,是香农身上最突出的品质之一。想想他的那个著名定理就知道了。他想构造一种编码方法,但一开始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干脆考虑“随机编码”。接着他卡住了,然后他问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问题:“一个随机编码,平均来说会表现得怎样?”随后,他证明了平均意义下的编码可以任意接近最优,因此必然至少存在一个真正好的编码。除了一个拥有极大勇气的人,谁敢去这样思考?这正是伟大科学家的特征:他们有勇气。在极其困难、几乎不可能的情境下,他们仍然勇往直前;他们不断思考,而且一直思考下去。

年龄与名誉

年龄是另一个物理学家特别担心的问题。他们总说你必须年轻时做成大事,否则就没机会了。爱因斯坦很早就功成名就,而那群研究量子力学的,做出他们最杰出的工作时都年轻得吓人。大多数数学家、物理学家最好的工作确实是在年轻时完成的。这并不是说年老时做不出好工作,而是我们最珍视的往往是其早期贡献。而在音乐、政治和文学领域,杰作往往诞生于晚年。我不知道你所在的领域是否符合这个规律,但年龄确有一定影响。

我来说说为什么年龄会有影响。首先,如果你做出了好工作,你会被拉进各种委员会,无法继续钻研,结果再没时间搞学术了。我记得布拉顿(Walter Brattain)获得诺贝尔奖的那一天(译注:因发明晶体管和巴丁、肖克利共同分享1956年诺贝尔奖),我们聚集在阿诺德礼堂,三位获奖者都上台讲话。第三位就是布拉顿,他几乎含着泪说:“我知道诺贝尔奖效应,我不会让它影响我;我会继续做那个老伙计布拉顿。”(译注:他确实也是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当时已经54岁)我心里想:“这很好。”但几周后我发现得奖还是影响了他。现在他只研究那些大问题。

一旦你出名了,就很难再去研究小问题了。香农就是如此。在信息论之后,他还能做什么来续写辉煌?伟大的科学家常常犯这个错误:他们不再继续播种那些或许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小橡子,而是试图直接创造伟大的成就。但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发现,早期的荣誉似乎会让人失去创造力。我要分享一句多年来我最喜欢的话:在我看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毁掉的好科学家比它培养出来的还多——从他们来之前的工作和来之后的工作就能看出来。不是说他们后来的不好,而是他们来之前是卓越的(superb),来之后只是好(good)而已。”

工作条件

这引出了一个新话题(或许顺序有点乱),那就是工作条件。大多数人认为(应有)最好的工作条件,其实并非如此。很明显不是,因为人们往往在条件艰苦的时候最有生产力。剑桥物理实验室成果最丰硕的时期之一,正是在那种几乎像棚屋一样的环境里,他们创造出了物理学史上最好的一些成果(译注:指原子核物理诞生的时期,当时实验室由卢瑟福领导)。

我给你们讲一个我自己的故事。早期我就意识到,贝尔实验室不会按那时普遍的做法,给我一大群程序员,让他们用绝对二进制为计算机编程。很明显他们不会这样做。但当时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完全可以去西海岸,去造飞机的公司找份工作,不会有任何困难,但贝尔实验室有令人兴奋的人才,而飞机公司没有。我想了很久,“我到底要不要去?”我在想如何能一举两得。最后我对自己说:“汉明,既然你认为机器几乎无所不能,为什么不让机器自己去写程序呢?”对我来说,最初是缺陷的东西强迫我进入了自动编程领域。原本看起来是劣势的东西,换个视角,往往会变成你最大的资产。但当你第一次面对它时,你很可能只会想:“天啊,我永远不会有足够的程序员,那我怎么能做出伟大的编程呢?”

还有许多类似的故事。格蕾丝·哈珀(Grace Hopper)也有类似的经历(译注:她是计算机科学领域程碑式的人物,曾任美国海军少将)。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伟大的科学家常常通过稍微改变问题的角度,把缺陷转化为资产。很多科学家在发现自己无法解决某个问题时,最终开始研究为什么不能解决,然后他们反过来思考,“原来如此,这就是问题的本质”,于是得到了重要的结果。所以,所谓的理想工作条件其实很奇怪。你所渴望的条件,并不总是对你最好的。

动力

现在说说动力(Drive)。你会观察到,大多数伟大的科学家都有惊人的驱动力。我和约翰·图基(John Tukey;译注:美国数学家,以开发快速傅里叶变换算法闻名,创造了bit一词)共事了十年,他有着巨大的动力。有一天,我发现图基其实比我还小几个月。图基是个天才,而我显然不是。我冲进波德的办公室问:“跟我同岁的人怎么能比我知道的多那么多?”波德向后一靠,双手抱在脑后,微笑着说:“汉明,如果你像他那样努力工作这么多年,你也会惊讶自己能知道这么多。”我灰溜溜地走出了办公室。

波德的意思是知识和生产力就像复利。假设两个人能力差不多,其中一个人每天比另一个人多工作 10%,那么后者的产出会超过前者两倍以上。你知道得越多,你学得越多;你学得越多,你能做的就越多;你能做的越多,你的机会就越多——这非常像复利。我不想给出具体的利率,但它非常高。假设两个人能力完全一样,其中一个人每天能多思考一个小时,那么在一生中,他的生产力会大大超过另一个人。我把波德的话铭记在心,多年来努力让自己更勤奋一些,结果发现确实能完成更多工作。我不太愿意在我妻子面前说这些,我确实有时忽略了她,因为我需要钻研。如果你想完成目标,就必须有所取舍。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动力这个问题上,爱迪生说过:“天才是 99% 的汗水加 1% 的灵感。”他可能有些夸张,但意思是持续的努力能带来惊人的成果。稳定持续地付出努力,再加上一点额外的聪明劲,运用得当,才是关键。问题在于,如果动力用错了地方,就毫无效果。我常常想,为什么贝尔实验室里许多朋友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努力,却没有得到与之相配的成果。错误的努力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光靠努力是不够的——必须合理地运用。

不确定性

我还想谈一个隐秘的特质,这个特质就是不确定性(ambiguity)。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它的重要性。大多数人喜欢相信某件事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伟大的科学家却能很好地容忍不确定性。他们既足够相信理论,因此可以继续研究;同时又保留足够的怀疑去注意错误和缺陷,从而能够向前迈进,创造新的替代理论。如果你过分相信,你永远看不见漏洞;如果你过分怀疑,那么你根本无法开始。这需要一种微妙的平衡。

大多数伟大的科学家都非常清楚他们的理论为什么成立,同时也非常清楚其中一些细微的不契合之处,并且不会忘记它们。达尔文在自传中写过,他发现必须把每一条看似与自己信念相矛盾的证据都记录下来,否则它们会从记忆中消失。当你发现明显的缺陷时,你必须敏锐地跟踪这些东西,并留意它们如何被解释,或者理论如何被修改以适应它们。这些往往就是伟大的贡献。伟大的贡献很少是通过再加一个小数点完成的。归根结底,这是情感上的投入。大多数伟大的科学家都全身心投入到他们的问题中。那些没有投入的人很少能产出杰出的一流工作。

潜意识

同样,光有情感上的投入本身还不够。它显然是必要条件。我想我可以解释原因。所有研究创造力的人最终都会说:“创造力来自你的潜意识。”不知怎么的,就灵光乍现。我们对潜意识知之甚少,但有一点你很清楚:你的梦也来自潜意识。而你也知道,梦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当天经历的再加工。如果你日复一日地钻研,身心沉浸其中,你的潜意识也会别无旁骛,只专注于那个问题。于是某天早晨,或者某个下午,答案就出现了。那些没有专注于当前问题的人,他们的潜意识也会“偷懒”做别的事,就不会得到重大成果。所以管理自己的方式是:当你有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时,不要让其他事情分散你的注意力——要让思维始终停留在这个问题上。让你的潜意识保持饥饿感,迫使它去处理你的问题,这样你就能安然入睡,并在早晨得到答案,免费。

重要的问题

艾伦·切诺维斯提到,我过去常常和物理学家一起吃饭。我原本和数学家们一起吃,但我发现自己已经懂了不少数学,(跟他们一起)实际上并没有学到多少新东西。而物理学家的餐桌,正如他所说,是个令人兴奋的地方,但我认为他夸大了我贡献的程度。听肖克利(William Bradford Shockley)、布拉顿、巴丁(John Bardeen)、约翰·伯特兰·约翰逊(J. B. Johnson;译注:热噪声的发现者)、肯尼思·麦凯(Kenneth G. McKay;译注:推动半导体材料工程化的重要人物,后成为贝尔实验室高管)等人讨论非常有趣,我学到了很多。但不幸的是,诺贝尔奖来了,晋升也来了,只留下“残羹剩饭”。没人愿意和剩下的人混一起。嗯,那就没必要再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在餐厅另一边是化学家的餐桌。我曾和其中的大卫·麦考尔(David W. McCall;译注:长期担任贝尔实验室化学研究部主任,发展了保护海底电缆的高分子材料)一起工作过,而且他当时正在追求我们的秘书。我走过去说:“介意我加入吗?”他们不好意思说不,所以我和他们一起吃了一段时间。然后我问:“你们领域里的重要问题是什么?”过了一周左右,我又问:“你们正在研究的重要问题是什么?”再过一段时间,有一天我走过去说:“如果你们做的事情并不重要,而且你们也不认为它会引向重要的成果,那你们为什么要在贝尔实验室研究它呢?”从那以后我就不受欢迎了,只好找别人一起吃饭!那是春天的时候。

到了秋天,大卫·麦考尔在走廊里拦住我说:“汉明,你那句话让我很受触动。我整个夏天都在思考,到底什么是我所在领域的重要问题。我并没有改变方向,”他说,“但我觉得这种思考很值得。”我回答:“谢谢你,大卫。”然后就走开了。几个月后我注意到他被任命为部门主管。前几天我注意到他已经是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他成功了。而坐在那张桌子的其他人,我从未在科学界听到他们的名字。他们无法拷问自己:“我所在领域里的重要问题是什么?”

如果你不研究重要的问题,你就不可能做出重要的工作。这是显而易见的。伟大的科学家会仔细思考他们领域中的一些重要问题,并始终思考如何去攻克它们。但我要提醒你,“重要问题”必须定义得很谨慎。我在贝尔实验室的时期,物理学中三大难题在某种意义上从未被研究过。我所谓的重要,指的是保证能拿诺贝尔奖、得到任何你想要的奖金的那种。我们没有研究 (1) 时间旅行,(2) 瞬间传送,(3) 反重力。这些并不是重要问题,因为我们无从下手。一个问题的重要性不在于它的结果,而在于你是否有合理的研究切入点。这才是使问题重要的原因。当我说大多数科学家没有研究重要问题时,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我观察,普通科学家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他们自己也认为不重要的问题上,而且他们也不相信这些问题会引向重要的问题。

我之前说过要播种橡子才能长成橡树。你不可能总是准确知道该种在哪里,但你可以在可能有作为的地方保持活跃。即使你认为伟大的科学是运气,你也可以站在电闪雷鸣的山顶,而不是躲在安全的山谷里。但普通科学家几乎总是做常规、安全的工作,因此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产出。就是这样简单。如果你想做出色的工作,显然你必须专注于重要的工作和问题,你应该有这个概念。

在约翰·图基和其他人的鼓励下,我最终设立了我称之为“伟大思想时间”的制度。每到周五的午餐时间,我专门讨论伟大的思想。所谓伟大的思想,指的是类似这样的问题:计算机在整个 AT&T 中将扮演什么角色?计算机将如何改变科学?

我当时提出一个观察:十个实验里有九个在实验室完成,一个在计算机上完成。我曾对副总裁们说,这个比例会反过来,也就是十个实验里有九个在计算机上完成,一个在实验室完成。他们觉得我是个疯狂的数学家,没有现实感。我知道他们错了,事实证明他们错了,而我对了。他们还在建实验室,但已经不需要了。我之所以看到计算机正在改变科学,是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计算机会对科学产生什么影响,从中我又能做什么?”我问自己,“它将如何改变贝尔实验室?”我曾在同一个演讲中还说过,在我离开之前,贝尔实验室超过一半的人将频繁使用计算机。如今你们都有终端了。我认真思考了我的领域将走向何方,机会在哪里,哪些是重要的事情。我得去那个方向,这样我才有机会做出重要的工作。

大多数伟大科学家都知道许多重要问题。他们手里有十到二十个重要问题,等待找到突破口。当他们看到一个新想法出现时,你会听到他们说,“它与那个问题有关。”他们会放下其他事情,全力追逐它。现在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个“悲惨的故事”,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不保证其真实性。我在机场和一个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的朋友聊天,谈到裂变实验在欧洲完成是幸运的,因为这让我们在美国开始研究原子弹。他说:“不,其实在伯克利我们已经收集了一堆数据,但我们没来得及处理,因为我们在建造更多设备。如果我们当时处理了那些数据,我们就会发现裂变。”他们已经遇到了机会,却没有紧追不放。结果他们成了第二名!

伟大的科学家在机会出现时会立刻行动,紧追不舍。他们放下其他事情,专注于新的想法,因为他们早已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思考。他们的头脑已经准备好,所以他们看到了机会就立即扑了上去。当然,很多时候结果并不成功,但你不需要成功很多次就能做出伟大的科学。这其实挺容易的。一个主要的诀窍就是——要活得够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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