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刊发了一组由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团队提交的罕见病例图片:一名87岁男性患者因吸入森林大火浓烟,支气管内形成了惊人的黑色铸型。照片迅速引发媒体关注,但很快有人在学术评议平台PubPeer上发现,图中用于标示尺寸的皮尺刻度数字排列混乱,疑似经过AI处理。作者随后承认,曾使用AI工具将放歪的皮尺移动到图像顶部,但未按 NEJM 要求披露AI的使用。
4月29日,距发表仅11天,NEJM 正式撤稿。这也是该刊自2020年Surgisphere数据造假事件以来再次发生撤稿。围绕此事,学术界争议不断: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无心之失,发一份更正声明附上原图即可;也有人认为,既然作者能用AI改动皮尺,谁能保证临床图像本身没有被动过手脚?在生成式AI已经可以凭空制造逼真医学影像的今天,对图像操纵应当“酌情处理”,还是必须“零容忍”?
撰文 | 木木
“1, 3, ?, 4, ?, ?, ?, ?, 9”。
4月底,学术同行评审平台PubPeer的评论者盯上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刚刚发表的一篇“临床影像”(Images in Clinical Medicine)栏目的病例报告,画面中一条皮尺横亘在图片上方,用来标示取出物的大小。这本身是临床摄影的常规操作,但很快有读者注意到,皮尺上的数字排列不对:30厘米到40厘米之间,刻度依次读出来是“1, 3, ?, 4, ?, ?, ?, ?, 9”,中间夹杂着几个无法辨认的符号。而40之后的“2”却排列正常。

论文病例图示 | 图源:PubPeer
这种不合逻辑的数字序列,是当前生成式AI创作中常见的瑕疵:它们虽能勾勒出物体的大致轮廓,却往往处理不好严谨的字符序列。
11天后,这篇文章被撤稿。这也是 NEJM 自2020年以来再次发生撤稿事件。

87岁老人的黑色肺铸型
据 NEJM 记述,一名87岁的男性患者因吸入森林大火浓烟数小时后出现严重呼吸困难,被送入急诊。入院时呼吸频率29次/分钟,血氧饱和度仅85%。肺部听诊可闻及弥漫性湿啰音,但上呼吸道未见热损伤或皮肤烧伤。胸部X光显示双肺弥漫性间质浸润。
随着呼吸状况恶化,医生为患者进行了气管插管和机械通气。由于气道压力持续升高、通气困难,医疗团队决定进行纤维支气管镜检查。他们看到的场景令人难忘:漆黑的支气管铸型(bronchial casts)覆盖在气管隆凸上,延伸至双侧主支气管。这些是患者吸入的森林大火颗粒物在支气管内形成的管型。
据医学新闻网站 MedPage Today 报道,美国凯撒医疗集团的急诊医生Mary Meyer评价这个病例时说道:“呼吸的基本过程被彻底摧毁了。”她认为,这种程度的暴露在非消防人员中“并不常见”,它生动地展示了一个应该重视的新认识:“野火烟雾对普通人的暴露可以是严重的,并对健康产生巨大影响”。
管型被冷冻探针取出后,患者3天后成功拔管,1周后出院,2周后随访时呼吸已恢复正常。
2026年4月18日,这篇病例报告及其惊人的黑色管型照片发表在 NEJM 的“临床影像”栏目。照片迅速引发了媒体关注。《纽约邮报》在4月22日的报道中将其形容为“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MedPage Today 采访了该文作者之一、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的牟向东(Xiangdong Mu)医生,他称这种表现“极为罕见”。
一切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临床影像故事,罕见病例、戏剧性视觉、成功救治。直到PubPeer上的那条评论出现。
PubPeer上的侦探们
第一位匿名评论者除了指出数字序列的异常,还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疑问:一张科学图像上的皮尺,为什么会从30或40开始量,这本身就不寻常。即使给出“用AI工具做数字化增强”的最善意解释,评论者写道,“这类处理也应当被披露”。
通讯作者牟向东很快在PubPeer上做出了回应。他写道:“病人获取支气管镜图像时处于危重状态,紧急操作中由于我们的疏忽,皮尺未能正确放置。为了更好的可视性和可读性,我们进行了轻微的图像调整,拉直了倾斜的刻度。”他强调,这种修改“没有改变任何临床发现、解剖结构或诊断信息”,不规则的编号是“这次调整导致的非预期伪影”。他还表示,所有原始图像和患者的完整病历已提交给NEJM编辑部进行验证。
然而,PubPeer上的质疑并未停止。另一位用户直接要求作者提供未编辑的原始图像以及用于调整的软件名称。紧接着,又有评论者更进一步指出:这条皮尺“似乎是AI生成的”,部分刻度线与常规标记不对齐,大刻度之间的小刻度数量也不一致。
4月29日,NEJM 正式撤稿。论文作者的撤稿声明全文只有两句话:“由于不了解杂志关于图像操纵的政策,我们使用了一种人工智能工具来将原图像中的尺子移动到图像顶部。因此,我们希望撤回我们的图像和病例报告。”
随后,学术图像诚信领域最知名的调查者Elisabeth Bik也在PubPeer上发表了评论。Bik是2021年John Maddox Prize和2024年Einstein Foundation Award的获得者,以识别科学论文中的图像篡改而闻名。她在评论中直接引用了 NEJM 编辑政策的原文,其中明确规定:图像中“不得增强、遮盖、移动、删除或引入任何特定特征”,所有AI使用必须在投稿时披露。
Bik在评论末尾要求作者在PubPeer上公开原始照片。截至2026年5月初的PubPeer页面快照,作者未作回应。
“我们没有修改那些乱掉的数字”
撤稿之后,牟向东通过邮件向学术诚信监督媒体《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进一步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病人处于危重状态,拍摄临床图像时正在进行紧急抢救治疗,”牟向东写道。“尺子在匆忙中放歪了。我们只是轻微调整了尺子的角度和位置,让图像更整洁、更易读,没有改变图片中的任何临床信息。”
他还加了一句值得玩味的话:“尺子本身的刻度是准确的,数字的轻微紊乱仅仅是我们调整位置造成的。我们当时本可以通过AI技术修复这些乱码,但为了保证数据的客观与原始记录的可追溯性,我们特意保留了原样。”
在回应科技媒体 Futurism 记者时,作者给出了更详细的陈述,但拒绝提供原始图像作对比。他们解释说,“所有原始临床材料已经提供给了 NEJM 编辑部,因此不方便再另外发送给你们。”关于AI的使用,他们表示:“我们确实没有完全理解期刊的相关政策,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对此疏忽深表歉意。”
围绕这次撤稿,不同的声音并存。
《撤稿观察》评论区中,一位署名MattB的读者认为:“这感觉像一个诚实的错误。我想知道,更正声明附上原始的、未修改的图像,是不是一个更合理的处置方式。”

图源:Retraction Watch
但另一位读者adams的态度截然不同:“如果作者能用AI改动刻度条,我们怎么能相信图像本身没有被操纵?”更有一位自称Thaddeus Whiting的评论者对管型照片本身提出了质疑,认为“管型图像看起来有点太完整了,颜色的变化也不够自然”,并对能否从活着的患者体内取出如此完整分支结构的管型表示怀疑。
不过,在现有公开材料中,没有确凿证据表明管型图像本身被修改。作者称临床数据和原始影像均为真实,并已提交期刊编辑部核实。
从 NEJM 的角度,政策边界是清晰的。该刊编辑政策明确要求作者在投稿时披露任何AI工具的使用,描述所使用的技术以及产出的内容。关于图像操纵,规定作者必须确保“图像中没有任何特定特征被增强、遮盖、移动、删除或引入”,以及“任何对亮度、颜色或对比度的调整都必须应用于整张图像,不得歪曲原始图像的任何特征”。按照这一标准,即便作者的意图确实只是“让图片更整洁”,用AI工具移动尺子位置这一操作本身,已构成未披露的图像操纵。
眼见不再为实的时代
这件事之所以引发了多方讨论,并不仅仅因为 NEJM 的名头,而是因为它触碰了一个具体的结构性问题。
肾脏科医生、医学教育博主Joel Topf在他的博客上写了一篇分析,推文在三天内获得了20万次展示。他提出了一个精准的观察:NEJM 上发表的大部分内容(原始研究、临床试验报告)都被方法论、前瞻性设计、预设分析、独立裁决的结果等层层保护着。“即便是错的,也是以一种有结构、可审计的方式错的。”
但“临床影像”栏目不同。“它只有一张图片,一段文字,以及'眼见为实'的隐形契约。”
而生成式AI让这份契约失效了。
Topf表达了对未来的担忧:“一张令人信服的图像,不再需要一个病人、一台相机和一种疾病。它只需要一个提示词。”在“临床影像”栏目中,读者面对一张图片时的第一个问题不再是“这是什么”,而是“它是真的吗”。
这不是 NEJM 第一次面临信任危机。2020年,该刊与《柳叶刀》(The Lancet)同时撤回了两篇新冠相关论文,这两篇文章的数据均来自一家名为Surgisphere的私人公司。据《撤稿观察》报道,由于合著者无法获得原始数据的访问权、第三方审计也无法进行,论文最终被撤回。那次事件的后果是实实在在的:世卫组织一度暂停了羟氯喹的临床试验。
从Surgisphere到这把歪了的尺子,这两次相隔六年的撤稿,勾勒出学术出版面临的两种不同维度的挑战:2020年是数据不可验证,2026年是图像不可信任。
AI对学术出版的冲击远不止于此。2026年4月30日,《福布斯》杂志报道了管理学期刊 Organization Science 的一项内部调查:自ChatGPT上线以来,该刊的投稿量增长了42%。编辑团队将这一增长几乎完全归因于AI。调查还发现,约30%的同行评审现在被检测到有AI使用,且这些AI辅助的评审报告被描述为质量较低、信息量不足。
面对这场涌入学术出版的AI浪潮,《科学》杂志主编H. Holden Thorp在2026年1月发表了题为“抵抗AI垃圾”的社论。Thorp指出,Science已在使用 iThenticate 和 Proofig 等工具来检测文本剽窃和图像篡改,但他强调,对AI输出的评估“需要更多而非更少的人力投入”。他在社论中写道:
“Science对文献腐蚀的更高警惕,已成为科学界和科学出版界对真理不懈追求的又一组成部分。发表经过仔细编辑、经受多名人类判断的论文,以及在人类犯错时撤回和更正论文,从未如此重要。”

图源:Science
如今,多家主要医学和科学期刊已对AI生成图像设限或明确禁止。Nature 和 Science 均禁止在论文中使用AI生成图像。The Lancet 系列期刊同样禁止AI图像,并要求在致谢部分披露任何AI工具的使用。NEJM 则要求作者在投稿时披露任何AI工具的使用,包括大语言模型、聊天机器人或图像生成工具,并描述其具体用途。
翻到 NEJM 那篇撤稿声明的页面底部,你会发现一个提示框,邀请用户试用 NEJM 自家的AI产品AI Companion。

图源:NEJM
Joel Topf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博客里写道:“在一篇关于AI引起的撤稿页面底部,出现了一个邀请你使用 NEJM 的AI产品的提示,这有多滑稽?”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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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ang, Y. & Mu, X. (2026). Retraction: Bronchial Casts from Inhalation of Forest-Fire Smoke. N Engl J Med.
[3] Wang, Y. & Mu, X. (2026). [RETRACTED] Bronchial Casts from Inhalation of Forest-Fire Smoke. N Engl J Med.
[4] PubPeer. (2026). Comments on: Bronchial Casts from Inhalation of Forest-Fire Smoke.
[5] Topf, J. (2026). The retracted NEJM Image in Clinical Medicine. PBFluids.
[6] Tangermann, V. (2026).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Retracts Paper Because Photo of Patient's Insides Was Garbled by AI. Futurism.
[7] Firth, S. (2026). Bronchial Casts: An Unusual Complication of Wildfire Smoke Inhalation. MedPage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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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Drake, J. (2026). AI Slop Is Flooding Academic Journals. A Top Journal Measured It. Forbes.
[11] Sacks, R. (2026). How an 87-year-old's lungs became filled with black, rubbery plugs — and he survived. New York Post.
[12] NEJM Editorial Policies.
[13] Organization Science AI Task Force (2026). More Versus Bette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centives, and the Emerging Crisis in Peer Review. Organization Science.
[14] Nature Portfolio Editorial Policies: AI.
[15] Sense about Science / Springer Nature (2021). John Maddox Prize 2021: Elisabeth Bik.
[16] Einstein Foundation (2024). Einstein Foundation Award: Elisabeth B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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