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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生申请学位与发表论文脱钩?学位制度改革不是翻烧饼!

撰文 | 任大刚 (冰川思想库研究员)
 
今年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高院副院长李玉生建议,博士生申请学位与发表论文脱钩。
 
李玉生认为,规定博士生申请学位必须发表一定数量论文,合法性不足、合理性欠缺。《高等教育法》规定:“学业水平达到国家规定的学位标准”即可申请相应学位。
李玉生还认为,写作与发表是两回事,相关“规定”是把属于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学术评价权拱手让给了期刊编辑,导致产生诸多学术不端怪相和其他消极后果,而学位论文质量并未得到应有重视与提高。
 
就此话题的一个微博投票上,多数人选择“学位授予应聚焦论文本身质量而非是否有发表”和“论文发表应作为学位授予的参考而非硬性标准”,多数人同意了李委员的提案。
 
 
实际上,在1981年实施,2004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以下简称“学位条例”)上,对博士学位的要求都没什么变化:
 
(一)在本门学科上掌握坚实宽广的基础理论和系统深入的专门知识;
 
(二)具有独立从事科学研究工作的能力;
 
(三)在科学或专门技术上做出创造性的成果。
 
但为什么在整个上世纪80年代直到到90年代末,都没有论文发表要求,反而是在“学位条例”颁布之后20年,各高校科研机构“顶风作案”,“违法”要求论文发表作为取得博士学位的硬性条件,直至现在成为众矢之的呢?
 
这其实是一种中国学术界的“学术自救”使然。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大学开始迅猛扩招,很多人只注意到本专科扩招,其实研究生招生人数扩张同样迅猛:1995年到2019年,报考人数从15万多增长到285万,增长了将近20倍,招收人数从4万增长到72万,增长了18倍。其中,博士研究生招生人数从1995年的1万余人,增长到2019年的超过10万。
中国硕士录取人数分别在2005年、2009年及2017年出现3次小高峰
 
以上统计数据或许略有出入,但20余年间,中国的研究生人数迅猛增长是不争事实。
 
招生人数的迅猛扩张,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个问题是生源质量的下降,以及学术腐败事件迅速增加。
 
有一段时间,取得硕士和博士学位,对一些人来说,简直是探囊取物。一些导师乐于招收权势人物以取得灰色利益,一些权势人物也乐于取得一个更高的学位,显得更有面子和学问。两者一拍即合,研究生招生做成了一门生意。
 
甚至在一些专业门槛相对比较低的学术领域,只要提交一篇文字勉强通顺的所谓“论文”,实在不行,找人代笔,也可以获得高学位。这种情形,用狼狈为奸乌烟瘴气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为了学术自救,保证“出口”质量,在学术共同体付诸阙如,私底下的人情交易无法避免的情况下,各高校科研院所的有识之士可谓想尽了一切办法,比如建立了中期考核制度,导师背书,论文盲审,直至取得学位必须与发表论文挂钩,等等。
 
李玉生委员认为这是“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学术评价权拱手让给了期刊编辑”,但是在内部评价无法保证公正的学术评价的情况下,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首先,论文的公开发表,实际上是绕开了内部的暗箱操作,让学术评价公开化。这些年来,一些奇葩“论文”被好事者一一扒出,一些论文抄袭被抓出来,一些装模作样的实验被识破,这些丑闻的揭露,与论文的公开发表高度相关。
2007年一篇被评为“优秀”的硕士答辩论文
 
若没有论文的公开发表,相当于没有第三方的监督,学术同仁如何知道一个学术品行不端的学生是如何败坏学术界的?
 
其次,学术刊物本身,也是一个虚拟的学术共同体,没有这个东西,赞美师母的理工科“论文”,就会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传为美谈,圈子之内丑陋不堪而不自知,圈内有识之士也是敢怒而不敢言。也就是说,你的论文,同时也应该获得其他专业的基本认同,没有这个基本认同,发表的机会是不高的。
 
再次,要求有论文发表,对打算混日子,到时候蒙混过关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强大的震撼,他固然可以去编造数据,可以去找人代笔做论文,但其中的风险也是明显的。
 
第四,论文的写作和发表,也是一种基本的学术规范的训练,这个就不多说了。
 
 
但是也要看到,当几乎所有的高校科研院所的研究生都被要求发表论文的时候,学术期刊的版面成了稀缺资源,学术腐败顺势延伸到学术期刊的腐败,诸如学术公器被“私有化”的、买卖版面的、收取高额的所谓“评审费”的、编辑部人员被邀请到学术现场“指导学术研究”的,不一而足。
 
对一些相对比较贫穷的博士研究生来说,为了要支付发表费用,发表一篇论文恐怕会让他陷入“倾家荡产”的境地。
 
而由于版面安排时间的不幸错位,以及其他一些客观原因,一些水平了得的博士生,由于没有在截止日期公开发表论文,导致不能按时拿到学位,与心仪的教学科研机构失之交臂,造成很大遗憾。
 
所以总的来看,在没有更好的学术评价机制的情况下,要求有论文发表,无疑是一个次优的选择,但同时,这个次优选择带来很多问题。
 
论文发表与学位取得之间“一脱了之”而不及其余,我们可以想象的是,对个别顶级高校科研院所来说,问题不至于太大,但是对一些教学科研能力相对弱一些,却同样拥有学位授予权的高校科研院所来说,学位含金量会下降很快。
 
高举一面尽善尽美的理念大旗,以扫除论文发表与学位取得挂钩的罪恶,无疑会获得众人的欢呼,但现在要问的是,尽善尽美的理念如何落实为具体的办法措施而不走样?
 
目前来看,暂时没有。
 
 
在高校科研院所这种智力密集型的机构,我们相信它们能想到的可行的办法已经付诸实施,而之所以仍然为各方人士所不满,其所存在的根本性问题,恐怕不是高校科研院所左右得了的。
 
从不需要论文发表挂钩到论文发表挂钩,再到现在不需要论文发表挂钩,说不上是什么改革,就是“翻烧饼”。今后等到发现不需要论文发表挂钩的种种弊端,大概又会有人义正词严地提出还是需要挂钩,那么可能又是一次翻烧饼。
 
翻来覆去的所谓改革,来自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其实今日中国,很多事情是可以慢下来的,以高等教育来说,更是慢工出细活的事业,但是在诸如“一个教育强国的人才占总人口的比例应该是:博士毕业生占1%、硕士毕业生10%、本科毕业生30%。换句话说,至少要有1/3的人接受过高等教育,才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教育强国”之类说辞的煽惑下,跃进式发展,带来无穷问题和弊端。
 
为今之计,可不可以缩减研究生招生呢?须知,已经有大量硕士去送外卖了,博士送外卖还远吗?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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