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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子鸡与符号问题 | 科学遐思

一个环境变得保守僵化,失去活力,失去孩子们游戏般的快乐和创造力,失去对于科学问题本身的兴趣,怕是从这些勋宗们开始的。

撰文 | 卡洛

夜里睡不着,计划着明天吃辣子鸡,又怕和前回吃过的那一碟做得不一样,愈加睡不着了。坐起来点灯看邮件,不幸就看见了 PRL 编辑发过来的 acceptance letter,

Dear xxx,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

没办法,工作没日没夜地追着我们,连失眠的时候也不放过。在心里略数一下,从博士后到今天,这是第20篇了。十年时间束发读书想问题,平均每年2篇,说多也不算多。此事在别人恐怕是个高兴事,以至于又要。。。,“重磅”,“大个”,“某某领域取得重要进展”,“中国第一,世界第N”,云云,云云云云了。在我自己只觉得一地鸡毛,琐碎, 还是只能想着那碟又让我失眠的辣子鸡。

最近倒是有幸参与了一篇有意思的工作,是关于费米子量子多体计算的符号问题的,就是用了浅显的计算,指出费米子蒙卡的符号问题其实与有限尺度系统的能谱是否存在下界、基态简并度如何相关的。在这个理解之下,符号问题其实不是指数而是代数的,一些眼下大家关心的关联电子系统,比如具有长程库伦相互作用的平带量子摩尔材料模型,即使有符号问题,也可以在代数的计算复杂度下求解。这样的看法,既不用太复杂的数学,也不用种种神秘的表象,简单直白,但就是不够高级,不够神秘。不能达到“重磅”、“大个”、“第一第N”的水平。

那么“第一第N”对于我等俗人来说应该是什么水平呢,大白话说起来,恐怕是这样的(作者注:下面是鲁迅调侃徐志摩模仿波德莱尔的话):

“……慈悲而残忍的金苍蝇,展开馥郁的安其儿的黄翅,颉利,弥缚谛弥谛,从荆芥萝卜玎琤淜洋的彤海里起来。Br-rrrtatatatahital无终始的金刚石天堂的娇袅鬼茱萸,蘸着半分之一的北斗的蓝血,将翠绿的忏悔写在腐烂的鹦哥伯伯的狗肺上!你不懂么?”

“咄!吁,我将死矣!婀娜涟漪的天狼的香而秽恶的光明的利镞,射中了塌鼻阿牛的妖艳光滑蓬松而冰冷的秃头,一匹黯黮欢愉的瘦螳螂飞去了。哈,我不死矣!无终……”。

总之这样神秘主义的科学,看不懂也只能怪自己皮糙肉厚没有慧根。于是我又疑心自己是失眠地发热发昏了,立刻自省,才明白这不过是一面想吃辣子鸡,一面自己胡说八道;神秘主义的高人们在天籁地籁人籁启发之下做出的“第一第N”的工作,一定还要神妙些。我不幸终于难免成为一个苦韧的不能达到神妙境的俗人了,怨谁呢,只怪自己驽钝。

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听着暗夜里远远近近的声音,心神又开始驰骋了。这些年,虽不能“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但却能“于麒麟皮下看见马脚,于点头恭维中看见杀机”,越发变得不轻易相信好名称好花样,总觉得这一切都有可能是“作伪”。说到好名称好花样,却又让我想到勃列日涅夫,听说此公嗜好勋章成癖,人称勋宗,以至于如果把他的勋章都挂在身上,那肯定是质量极好的防弹衣。这就又让人想到时下各个管理和科研机构制造出大大小小奖项、头衔和帽子,撺掇着从小到老的科研人员们,花费大量的心思写各种申请材料,lobby 各路评审专家,为的就是拿到这些大大小小的奖项和帽子,在这种环境中培养出来的,岂不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勋宗吗?然而一个环境变得保守僵化,失去活力,失去孩子们游戏般的快乐和创造力,失去对于科学问题本身的兴趣,怕是会从这些勋宗们开始的。

看来还是有些发热发昏,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些由辣子鸡引起的对于勋宗的忧愁呀。再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翻出来十年前的一篇旧作,读了一遍,发现当年在士瓦本田野散步中的一些困惑还在那里,虎头蛇尾没有长进,还是再过十年再看吧。洗洗睡了。
 

 

赋得士瓦本田野

 (Schwaebisch field)

飓风过境,天气依然燥热。今晨送朋友去机场飞往德国,也让我想起了士瓦本的田野,遂口占一首以致思念,地域不同,寒暑各异,孤独的心境是一样的。

士瓦本的田野,天空很低;

东边灰白的乌云,酝酿着又一场雨。

太阳在落山的地方,烤穿了云,

露出他黄白的脸,团团雾气,

与大气层蓝色的衬底。

教堂的晚钟,召唤着晚祷人和归巢的鸟,

一户人家的篱笆后,静卧着一条沉思的狗,

难道它也在怀疑,

自己的工作是否真实?

求解格林函数,被人们变成了一笔生意;

新发现的现象,无论有多少重磅离奇的性质,

在那只狗看来,

还不如它和我脚下,

黑色的、 坚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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