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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科研人读不起论文,咋整?

近日,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和中国知网因数据库订阅费用问题引发热议,众多网友表示:“天下苦知网久矣”。中国知网日益增长的订阅费用令国内高校、科研机构苦不堪言,多家高校曾明确表示暂停使用知网。另一方面,在世界范围内,学术出版巨头的订阅费用也逐年增加,而与此同时“开放获取”势头正猛,也迫使出版商改变策略。

 

撰文 | 小叶

 

最近,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暂停续订中国知网(CNKI)数据库一事引发热议。中科院率先向媒体承认将停用知网,主要原因是千万元级别的续订费用及苛刻的续订条件。知网官方很快作出回应,表示目前就关于调整知网数据库订购模式的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至今未出现服务停止或中断的情况,将于近期完成签署协议并启动2022年度服务。

 

此次矛盾终于彻底暴露国内学界与中国知网多年来始终没有完善解决的“积怨”。

 

“知网每年都在涨价,但不用又不行。”去年国内高校相关负责人对媒体透露过这般无奈[1]。据统计,从2012年之2021年间,包括北京大学图书馆、南京师范大学等6所高校曾公示暂停使用知网服务,原因皆是涨价幅度过高,而相应服务内容却在缩减,导致双方无法达成一致。

 

武汉理工大学曾分别于2013年和2016年两度暂停过知网的使用,学校图书馆表示,2000年以来,知网每年的报价涨幅超过10%,特别是2012年,更是高达24.36%[2]。为了维护大学的利益,学校与中国知网的谈判相当艰难。即便如此,拉锯战式谈判的结果毫无悬念,高校不得不与现实妥协。根据国内高校发布的与知网合作采购合同信息,不同高校采购费用价格在数十万至一百余万人民币之间。

 

关于知识产权和市场垄断则是另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2021年知网曾被推上过舆论的风口浪尖,年近九旬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退休教授赵德馨因自己的一百余篇论文被中国知网擅自收录而状告其侵权,最终原告胜诉获赔70万元。知网在公开道歉之后,将赵教授的论文全部下架,并不再收录他的文章[3]。随后,人民日报客户端发表题为《作者维权胜诉就让论文下架,这种做法太霸道》的评论文章。

 

好大一张“知网”

 

如今为国内师生所熟知的知网经历过一段漫长而顺遂的发展过程。1996年北京清华信息系统工程公司联合清华大学光盘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创办了国内首个大规模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同年12月,新闻出版署批准该系统以电子书号的方式正式出版。两年后,《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成立,承办知网建设。1999年,光盘版收入的3500种期刊上网,“中国期刊网”获准开通。2003年,中国期刊网更名为中国知网。知网成立之初,原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将“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检索与评价数据规范”作为国家标准正式下发执行,自此我国学术期刊的电子版本有标准化的检索和统计评价数据格式。[4]

 

除了得到国家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早期与期刊确立合作关系时,一些期刊协会对知网给予极大配合,协会下属刊物在协会的带领下“随大流”地加盟了知网,此中部分原因在于当年对知识版权的认识相当浅薄。此外,面对财力雄厚、名声显赫的国际出版社,出于生存需要,国内期刊希望借助在线学术平台扩大自身影响力,因此以低廉的价格将数字出版权转让给数据运营商。[5]互联网发展早期,知网的出现极大满足了国内学术出版界的殷切需求,其论文资源的“第一桶金”来源于与期刊编辑部签署的合同。

 

博硕士学位论文是知网的另一核心学术资源。《中国优秀博硕士学位论文全文数据库》于2002年正式上线,上线前已收录博硕士学位论文18600多篇。而官方的支持也在继续,从2011年开始,教育部相继要求对本科、硕士和博士论文进行检测,再次加速知网在各大高校的应用。同时,知网被批准为我国唯一可以正式出版博士学位论文的学术电子期刊。

 

不难看出,知网本质上作为信息中介,一边网尽“天下文章”,一边又掌控着处于下游的高校、科研机构的学术资源获取渠道,让知网有了涨价的底气。但另一方面,根据知网和高校签订的合作协议,真正创造知识的论文作者只能获得微薄的稿费或阅读卡等价服务(许多论文作者并不了解此协议)。

 

不堪重负的高校

 

放眼全球学术出版和数据运营商,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陷入的论文“付费墙”困境可谓是小巫见大巫。此处最具参考意义的便是2019年加州大学与Elsevier(爱思唯尔)长达两年波折不断的续约谈判。

 

Elsevier作为全球知名的学术出版巨头之一,旗下涵盖三千多种学术期刊,包括《柳叶刀》(The Lancet)和《细胞》(Cell)等顶刊,还拥有多个付费数据库收取订阅费用(其中最著名的是ScienceDirect,以下简称SD)。据《洛杉矶时报》称,Elsevier 2020 年学术出版业务的营业利润高达 14 亿美元,占其母公司励讯集团利润总额的 37%。其实,Elsevier的超高利润早已不是行业秘密,2017年学术出版商以37%的利润率遥遥领先于苹果、谷歌等科技巨头公司。[6]

 

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nia)是美国规模最大的科研高校之一,学术论文产出占美国总量的10%,其中有18%的论文发表在Elsevier旗下的期刊上,同时也是其付费数据库的深度用户。但是,双方近年来合作并不顺利,主要原因便是逐年高涨的巨额订阅费用,给学校造成了沉重的财政负担。

 

2018年底,双方就下一轮续订合约展开谈判,但经过了8个月漫长的协商,谈判以破裂告终。2019年7月,Elsevier尔采取行动,立刻切断了加州大学对旗下包括《细胞》和《柳叶刀》在内的 2500 多种期刊的访问权限,导致学校几十万名想要获取相关论文资源的师生只能通过其他方法来“曲线救国”。

 

同年8月,加州大学 31 名教授及学者联合发表公开信,表示在校方与Elsevier达成新协议前,不再为后者旗下《细胞》及其系列期刊履行编委职责,此举得到了校方的支持。出版方的回应颇为轻描淡写,表示对带来的不便表示遗憾,但仍对双方在未来达成一致保持乐观。

 

时隔两年,2021年3月,双方重回谈判桌最终重新达成合作。此次签订的协议为期四年。2021年,加州大学将向Elsevier支付约 1300 万美元,包含期刊订阅和论文发表两项费用。而且在协议期内,所有来自加州大学的主要作者在Elsevier旗下期刊中发表的论文,都将以开放获取(Open Access,OA)形式发表;与此同时,加州大学图书馆也不必再为订阅Elsevier的期刊另外付费。更重要的是,对于全校师生来说,从2021年4月1日开始,大家又可以继续访问Elsevier期刊了。[7]

 

实际上,近几十年来,欧美高校的师生们也已越来越读不起论文了。2010年,哈佛大学教职顾问委员会称,每年学校需要在订阅学术期刊上花费375万美金,其中Elsevier就是费用大涨价的出版商之一。根据研究图书馆学会(Association of Research Libraries)统计数据,高校图书馆从1986年至2014年间费用支出的变化,其中“持续性资源支出”即包括学术期刊订阅费用增长了约521%,而同期的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平均增幅仅为118%。[8]

30多年来高校图书馆支出费用(含学术期刊订阅)增长521%。 图片来源:Vox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图书馆在官网上详细列出了向四家国际学术出版巨头(Elsevier,Sage,Springer Natuer和Wiley)连续三年支付的订阅费用:从2016年至2018年,Elsevier三千多本期刊的订阅费用增长了11.8万美元;从2016年订阅3177本期刊支付的171.6万美元到2018年3354本期刊的183.4万美元。另一学术出版巨头Nature Springer的费用曾有一年更是增幅22%;2016年该校图书馆花费52.5万美元订阅了3349本Springer期刊,到了2017年,订阅3660本期刊时却要支付64.05万美元。[9]

此图为美国密苏里大学(University of Missouri)图书馆自制的《自然》、《科学》和《新英格兰医学期刊》1983年和2020年订阅费的对比图,左边为1983年的订阅费用,中间数据为根据通货膨胀计算得出的期刊涨价后费用,而最右边的蓝色数字为图书馆如今实际的订阅费。丨来源:密苏里大学官网[10]

 

此外,图书馆数据还揭示了学术出版商的另一销售秘密——捆绑销售,即学校花费一大笔钱购买一堆根本没人阅读的期刊。2018年,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图书馆支付67.2万美元订阅近4000本Springer Nature期刊,但据图书馆系统统计,其中1400本压根没人借阅过。图书馆信息政策主任 Brandon Butler将这种行为比作有线电视捆绑销售策略:如果你想要看他们的一两个热门频道,你就得花大价钱购买包含250个频道的昂贵“大礼包”。[8]

上图清楚展示了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购买的Springer Nature期刊“大礼包”数量和订阅费用,以及其中期刊的确切使用情况。丨来源:美国佛吉尼亚大学图书馆官网

 

北卡罗林纳大学教堂山分校(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Chapel Hill)的图书馆负责人Elaine Westbrooks给出了学术出版商涨价的第三个手段,被高校图书馆和科研机构称为“期刊危机”(serials crisis):“就算我们每年订购同样数量的期刊,我们还是必须支付至少50万美金的通货膨胀费用。”[8]2020年3月,学校图书馆因无法承受每年高达260万美元的订阅费,暂停与Elsevier旗下期刊的相关续订服务。经过一个多月的苦心谈判,学校图书馆最终放弃购买Elsevier“期刊大礼包”,转而购买数量较少的个人订阅服务。[11]

 

2000年Elsevier进入中国,一开始,国内用户需每年至少订购其出版的2万美元纸质学术期刊,再支付约3万美元才可以使用其旗下的SD数据库全部功能。从2008年开始,Elsevier将其SD数据库的使用价格以大比例涨幅进行提价,部分用户单位的年均涨幅达到16.7%。以北京大学图书馆为例,2008年购买Elsevier科技期刊电子数据库的费用为54万多美元,2009年涨到57万,2010年是61万[12]。此后,国内高校与国外出版商的“斗法”开始,忍无可忍的国内图书馆界曾发表过一封联名公开信,抵制以Elsevier为代表的国际数据库涨价行为,同时还呼吁担任国际出版学术期刊编委、审稿人的专家学者,积极向国际出版商施加影响。但此公开信如石沉大海,信中提到的国际出版商没有正式回应,媒体上对此事后续也再无公开报道。

 

涨价凶猛原因为何?

 

Elsevier,Springer Nature等全球大型学术出版商虽然以发表学术论文,传播科学知识为服务目的,但本质上仍是以获取更高利润为实际目的的商业组织,而非公益组织。以Elsevier为例,一本学术期刊的订阅价格往往涉及以下标准:文章体量、期刊质量、期刊使用、编辑过程、竞争考量(例如,市场上竞争对手同类型期刊的定价等)、以及其他诸如广告、再版、补充等商业因素[13]。因此,面对各种涨价原因的质疑,出版商总能结合各种因素找到一套说辞:

 

“如今提交给Elsevier的文章数量每年都增长10%,而我们发表的文章数量增幅则保持在5%。过去15年内,我们的文章数量和质量都在增长,但与其他商业出版商相比,我们(涨价之后的)价格仍属同行中最低价。我们还需要资金投入新产品和服务的研发。”Elsevier开放科学副主席Gemma Herse曾如此对媒体解释过。[14]

 

回顾历史,二战后欧美科研进入了一个爆炸式发展阶段,尤其是美国,很多大学在冷战期间获得了大笔国家经费资助,科研形势欣欣向荣,同时带动了学术出版的巨大转型。大部分以欧洲为大本营的出版商将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北美洲,将渴求更多学术资源的大学图书馆锁定为主要订阅客户,毕竟一年订阅数千本期刊的图书馆作为长期用户,要比一年订阅一两本期刊的个人用户带来的收入丰厚得多。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新期刊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从上世纪50年代起,大型出版商如贪吃蛇一般,不断收购各类新兴学术期刊,合并其他小型出版商。到了70年代,彼时的出版巨头:Reed-Elsevier,Wiley-Blackwell,Springer和Taylor & Francis就已出版了所有自然科学和医学领域五分之一的论文[15]。到了2013年,这些企业不仅在市场中地位稳固,相关论文比例甚至飙升至53%。由此产生了所谓的学术出版商寡头垄断局面(oligopoly):在学术出版市场上,大量文章资源掌握在少数几家学术出版商手中。市场上多样性的缺乏也意味着竞争性的缺乏,从而让出版商轻松涨价,制定苛刻的订阅条件、捆绑销售策略,变相涨价。另一方面,已极度依赖出版商手中学术资源的大学图书馆和科研机构则面临没有更多其他选择的困境,不得已一再妥协。

 

商业利益与公共利益如何共存?

 

面对盈利性学术出版商和数字运营机构的咄咄逼人之势,国内学界抗议声不断。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罗仲伟认为:“学术研究成果具有公共产品属性,因此学术资源平台也应该具有公共产品属性。”[16]

 

山西大学哲学社会学学院教授梅剑华同样表示,学术产品是人类追求真理产生的知识产品,它具有很大的公共利益属性,本身就应该公开并让全社会受益。所以知网这样的数据库平台,它应该是一个国家和社会都需要的重要公共数据平台。但在这些年的高速发展中,过度商业化已经让知网的服务严重偏离了公益性。[16]

 

近几年获得全球学术界鼎立支持的“开放获取”(OA)发展势头越来越迅猛,成为了抵抗学术资源商业化的中流砥柱,如今也确实松动了学术出版巨头的根基,那些曾以付费订阅形式为主的学术出版商纷纷走上转型之路。

 

2019年Elsevier以900万欧元的价格与挪威签署了首份涉及OA的国家级“阅读与发表”协议[17]。同年8月,德国 700 余个研究机构和图书馆组成的学术联盟 Project DEAL 宣布以 2750 欧元/篇论文的价格与 Springer Nature 签订迄今规模最大的国家级OA发表协议[18]。2020 年 10 月,Springer Nature宣布,从 2021 年 1 月起,研究成果被《自然》及系列期刊录用的作者将可以选择支付一定的文章处理费,以 OA 形式发表论文[19]。美国科学促进会(AAAS)在 2021 年 1 月宣布旗下的《科学》及其系列刊物将进入为期 1 年的 OA 试行期,开始允许一部分论文作者免费发表OA文章。[20]此外,还有更为激进的S计划,誓将冲破“付费墙”对开放科学的重重阻碍。(相关内容可参阅《学术出版,开放获取会终结付费阅读吗?》)

 

有鉴于此,中国科学家也呼吁知网顺应开放科学的国际潮流,希望公开发表的庞大学术资源也能够免费开放,并且让世界范围内的研究人员和学者自由免费使用,这一切基于学界所有知识分子的共同心声:学术是天下公器,学术成果应该自由、公开、免费共享。

 

参考资料

[1] http://news.cjn.cn/sywh/202112/t3883172.htm

[2] 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11211/herald/6accdb24c6dc1b64c207994b01f339c0_ths.html  

[3] https://wap.peopleapp.com/article/6393204/6279732

[4] https://mp.weixin.qq.com/s/QtlNbhDj0CIlUL614vuNXg

[5] https://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19/2/423226.shtm

[6] https://www.latimes.com/business/story/2021-03-16/uc-wins-battle-with-elsevier

[7] https://osc.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uc-publisher-relationships/uc-and-elsevier/

[8] https://www.vox.com/the-highlight/2019/6/3/18271538/open-access-elsevier-california-sci-hub-academic-paywalls

[9] https://www.library.virginia.edu/collections/disclosures

[10] https://library.missouri.edu/news/lottes-health-sciences-library/scholarly-publishing-and-the-health-sciences-library

[11] https://library.unc.edu/2020/04/upcoming-elsevier-cancellations/

[12] http://m.las.cas.cn/mtsm/201009/t20100906_2944171.html

[13] https://www.elsevier.com/about/policies/pricing

[14] https://www.tidningencurie.se/en/nyheter/2018/09/17/we-must-take-control-of-publication-costs/#

[15]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127502

[16] http://www.kexuejia.net.cn/bianji/commonns/ShowDetailPage.action?type=3&id=12817&uid=30506&isappinstalled=1&influence1=688000&influence2=688001&code=0713QxFa19442D0tPrFa1GZLYX23QxFb&state=kxj

[17]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19-01349-6

[18] https://www.sciencemag.org/news/2019/08/more-700-german-research-institutions-strike-open-access-deal-springer-nature

[19]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0-02959-1

[20]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science-journals-offer-select-authors-open-access-publishing-f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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