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名重刑犯,因谋杀罪被判处长达25年的刑期。但在狱中,高中即辍学的他,通过自学发现了数学之美和自己的数学天赋:在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的环境中,他仅靠纸笔在纯数学领域发表了获得同行认可的重要学术成果,并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担任兼职研究人员,他还试图用数学改造监狱。他本已写好了一个“高墙救赎”的神话,并且全票获得减刑推荐,却被州长否决了。
撰文 | Ren
在美国华盛顿州的惩教中心,高耸的带刺铁丝网、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与森严的警卫巡逻,构成了克里斯托弗·海文斯(Christopher Havens)过去15年生活的区域。
在传统的社会认知框架中,他是一名被剥夺了自由的重刑犯,因谋杀罪被判处长达25年的监禁,且不得假释。

克里斯托弗·海文斯 | 图源:海文斯在2022年的采访中提供
但是在国际数学界与密码学研究的前沿领域,入狱15年后的海文斯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他不仅是一位在纯数学领域发表了多篇论文的独立研究者,也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密码学兼职研究人员,更是致力于通过数学重塑囚犯认知的非营利组织“监狱数学项目”的创始人之一。
2026年初,随着美国多家媒体的跟踪报道,海文斯的减刑争议被推向了公共舆论的风口浪尖。
去年9月,华盛顿州宽恕与赦免委员会(Clemency and Pardons Board)以极度罕见的 5-0 全票通过了对海文斯的减刑推荐。然而,华盛顿州州长鲍勃·弗格森(Bob Ferguson)最终行使了否决权,拒绝签署减刑令,这意味着海文斯必须继续留在高墙内,服完余下的刑期。
这一否决决定迅速在法学界、学术界以及社会大众中引发争议。
当一个曾经的杀人犯,在长期与社会脱节的环境中,依靠自身的努力证明了自己已经改邪归正,甚至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司法系统应该如何重新衡量“惩罚”与“救赎”的权重?
冰毒、谋杀与25年的深渊
理解海文斯当前的困境,必须首先直面他过去犯下的罪行。2010年至2011年期间,海文斯的人生完全被冰毒成瘾所吞噬。毒品不仅摧毁了他的中枢神经系统与理性判断能力,更将他推向了暴力的深渊。
终于有一天,在华盛顿州的一片森林里,一场因毒品纠纷引发的冲突演变成了一桩谋杀案。
受害者名叫兰登·罗宾逊(Randen Robinson),年仅25岁。当时,罗宾逊已处于无意识状态,毫无防备与反抗能力,但海文斯仍选择向他的头部开枪,致其当场死亡。随后,海文斯和同伙藏匿了尸体,试图逃避法律制裁。
最终,2011年,时年30岁的海文斯被判犯有谋杀罪,刑期长达25年。对于死者罗宾逊的家属而言,25年的铁窗生涯是司法系统能够给予他们的最基本的心理慰藉与交代。

海文斯的个人简介 | 图源:海文斯个人主页
此时的海文斯,只是美国庞大且拥挤的惩教系统内,一名贴着暴力标签、前途尽毁的重刑犯。
在服刑的最初阶段,海文斯并未表现出任何改过自新的迹象,监狱的暴力文化与他内心的混乱相互叠加,导致他频繁违反狱规。作为惩戒,他被剥夺了常规的活动权利,被送入了条件恶劣、与世隔绝的单独禁闭室,为期一年。
在这种极端的绝境中,命运向他抛出了一根橄榄枝。
海文斯回忆称,他在禁闭室里注意到“有一个人每天把信塞进某些牢房门缝”。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后来他询问对方能否给他一个信封,才发现信封里装着用来打发时间的数学题。
数学的确定性,给高中即辍学的海文斯,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他坦言:“我以为我懂得什么是美,但其实根本不是,数学让我大开眼界。”
海文斯的妈妈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海文斯早在童年时期,就显露过数学天赋。他小时候学东西特别快,尤其是数学,在四年级时已经远远超过他人,以至于老师让他教其他同学。但也有一些媒体称,海文斯是入狱后才发现自己有数学天赋的,而且起初接触数学时并非出于热爱而是为了打发无聊。


海文斯在2021年接受了多家媒体采访
普通数学题很快就无法满足海文斯。他开始转向更复杂的数学领域,自学代数、微积分,并最终一头扎进了抽象而深邃的高等数论世界。然而,美国监狱系统对于在押人员获取书籍有着极其严苛的繁琐规定,监狱看守经常以各种理由阻挠或扣押外来书籍。
面对自学道路上的卡壳以及无法获取核心期刊的窘境,海文斯决定向高墙外求援。他写了一封求救信,转寄给著名的学术出版机构数学科学出版社(Mathematical Sciences Publishers)的责任印制(production editor)马修·卡戈(Matthew Cargo)。
在信中,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囚犯身份:“我正在监狱中服刑,但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因为数字已经成为了我的使命,我正在学习微积分和数论。”他请求能够订阅期刊《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并恳求卡戈能帮他联系一位真正的数学家进行指导,以解答他在自学中遇到的瓶颈。

海文斯的手写信 | 图源:玛塔·切鲁蒂
这封信开启了海文斯通往学术界的大门。卡戈被这份来自高墙深处的求知欲所打动,将信件转交给了他的伴侣,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材料工程学教授玛塔·切鲁蒂(Marta Cerruti)。玛塔将这位特殊的求学者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意大利都灵大学的数学教授翁贝托·切鲁蒂(Umberto Cerruti)。
起初,切鲁蒂教授对于指导一名远在美国监狱里的杀人犯并没有什么兴趣,仅仅是出于女儿的请求才答应测试一下对方。他寄出了一个在数论领域具有相当难度的数学问题,本以为这会让这个囚犯知难而退。
可是不久之后,教授收到了回信:一张长达1.2米的纸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海文斯在牢房里仅用纸和笔推导出的冗长且极其复杂的数学公式。经过核对,教授惊讶地发现,海文斯的推导逻辑严密,最终结果完全正确。
这场跨越了大西洋与铁窗的学术对话,证明了海文斯极具数学天赋。切鲁蒂随即邀请海文斯共同研究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连分数问题。
挑战连分数
在介绍海文斯的具体研究之前,有必要简单解释一下连分数(continued fraction)这个概念。
连分数是一种古老的数学工具,可追溯到欧几里得(Euclid)在公元前300年提出的辗转相除法。它将一个数——无论是有理数还是无理数——表达为一种嵌套的分数形式:分母里套着分母,分母里的分母里还套着分母,一层层往下延伸。每取前若干层的截断值,就得到一个渐近分数(convergent),它是对原数越来越精确的有理数近似。对许多数而言,连分数能以较小分母给出非常高精度的有理逼近。

三种不同的 π 的连分数表达 | 图源:Wikipedia
连分数在现代密码学中具有重要应用。例如 RSA 的经典攻击方法之一——维纳攻击(Wiener’s attack)——就利用了连分数的有理逼近性质。当 RSA 私钥指数过小的时候,攻击者可以通过公钥参数的连分数展开恢复私钥,从而破解系统。更好地理解连分数,对评估密码系统的安全性具有实际意义。
海文斯所在的研究领域,是探究当一个连分数经过线性分式变换(linear fractional transformation)之后,其展开结构将如何改变,新的渐近分数将遵循怎样的规律。这一问题目前主要在若干特殊情形下可解,而一般情况下的结构规律仍不清楚。
切鲁蒂教授给海文斯的问题,正是上述方向的一个具体实例。没有计算机,没有办公室,海文斯只有纸和笔。据报道,他在牢房里铺开的演算纸长度超过4米,能将整面墙都覆盖。他随后花了两年多时间推演,最终找到了在特定四类连分数族上成立的系统性结论,并证明了渐近分数之间存在一类“非线性跳跃”的递推关系。这意味着,即便经过代数变换,连分数的结构仍保留着可被把握的规律。

海文斯的演算手稿 | 图源:海文斯在采访中提供
2020年1月,论文《连分数的线性分式变换与非线性跳跃性渐近分数》(Linear fractional transformations and nonlinear leaping convergents of some continued fractions)正式发表于施普林格旗下的《数论研究》(Research in Number Theory)期刊,四位作者分别是海文斯,以及都灵大学的斯特凡诺·巴贝罗(Stefano Barbero)、翁贝托·切鲁蒂和纳迪尔·穆鲁(Nadir Murru)。

后来,玛塔·切鲁蒂为此撰写了一篇科普文章,文章迅速在全球各地广泛传播。她写道,海文斯的发现“首次揭示了一大类数的近似表示中存在的规律性,这一结果可能开辟数论研究的新方向”。对数论学家而言,找到描述数的新方式,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即便其直接应用尚不明朗。
Zopf数:给一个数起名字
论文发表之后,海文斯并未停下脚步。他在随后的几年中仍在继续发表论文,并与德国汉诺威应用科学大学(Hochschule Hannover)数学家卡斯滕·埃尔斯纳(Carsten Elsner)建立了合作关系。
两人研究的是一类特殊连分数:z=[1,2,3,4,5,…]。它的部分商依次为全体正整数。
这个连分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早期,数学家卡尔·路德维希·西格尔(Carl Ludwig Siegel)曾将其表达为两个贝塞尔函数(Bessel functions)之比。这个特殊连分数后来成为海文斯与埃尔斯纳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对象。
埃尔斯纳在听到海文斯反复称其为“我的数”之后,他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Zopf数。Zopf是德语,意为辫子或发辫。
海文斯在一次采访中解释了这个名字的双重含义:其一,这个连分数的部分商像辫子一样绕着单位元扭转;其二,在德国民间传说里,有一则关于旅行贵族陷入沼泽、靠拽住自己的头发逃脱的故事。这个意象与他自己的经历高度契合:数学,就是那条把他从泥淖中拽出来的辫子。
2025年,由埃尔斯纳和海文斯合著的专著《连分数:走进西格尔连分数世界的现代与古典之旅》(Continued Fractions: A Modern and Classical Journey into the World of Siegel's Continued Fractions)正式出版。

这本学术著作将连分数的经典丢番图分析(Diophantine analysis)与现代计算理论熔于一炉,以Zopf数为核心线索展开。海文斯是第二作者,全程通过通信和受限制的监狱邮件系统参与写作。
从连分数到密码学
海文斯在数论方向的积累,自然地将他引向密码学。在他的故事引发广泛关注之后,UCLA计算机科学教授阿米特·萨海(Amit Sahai)主动与海文斯取得联系。萨海是现代密码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曾共同发明不可区分混淆(indistinguishability obfuscation)、属性加密(attribute-based encryption)等密码学基础构件,并于2020年与合作者一同给出了基于标准假设构造不可区分混淆的方案——这被认为是密码学领域的里程碑。

萨海对海文斯的评价极高。他曾公开表示,海文斯是他“整个学术生涯中合作过的最勤奋的学生之一”,并指出后者在没有组队、没有计算机的情况下,独自解决了他给UCLA本科生布置的那些最难的题目,而那些本科生通常需要组队、花费20小时以上才能完成。
如今,海文斯以UCLA兼职研究人员的身份,与萨海共同研究密码系统的安全性基础。两人的工作方向是寻找一套将困难问题分解为容易问题的方法,以期加深对各类密码系统安全性的理解。然而这项研究严重依赖计算机运算,而在监狱里,海文斯无法使用任何计算设备,所有推演仍须靠纸和笔完成。
随着知名度的上升,海文斯开始思考如何将自己的经历转化成更大范围的改变。他创立了监狱数学项目(Prison Mathematics Project,PMP),一个将喜欢数学的囚犯与外部志愿者相匹配的非营利组织,成员涵盖普通囚犯到高级学者。

PMP还在监狱中举办圆周率日(Pi Day)活动,并开发了一套基于监狱内受限制文字邮件系统的编程平台PMP Console,让囚犯可以在没有计算机的情况下提交和运行代码,他们将代码通过文字邮件发送至平台,由平台代为执行后将结果返回。
目前,PMP已将来自美国和加拿大各地的260多名囚犯,与世界各地的500多名志愿者进行了匹配,研究方向涵盖组合数学、抽象代数、数理物理等多个领域,已经有学员投稿了数学物理方向的研究论文。UCLA的萨海教授也是PMP的顾问之一。
由于监狱禁止囚犯直接访问互联网,海文斯与人合作,开发了一款专门针对封闭环境的教育软件CodePraxis。这款软件可以装在囚犯专用平板电脑上,提供了一个功能完备的沙盒环境,内置了 Python 和 JavaScript 编程语言,以及用于排版复杂数学公式的 LaTeX 环境。2025年11月,CodePraxis 已经在澳大利亚的克拉伦斯惩教中心(Clarence Correctional Centre)完成了试运行,并准备进一步推广至美国。

海文斯表示,PMP 的目的并非要把每一名囚犯都培养成数学家,而是通过严谨的数学逻辑训练,让囚犯学会如何理性面对挫折、如何系统性地拆解复杂问题,并在解开一道难题时,获得难得的自我认同。这种认知重塑能够有效阻断他们重返犯罪道路。
PMP不仅是一个教育项目,也是海文斯兑现他所说的“偿还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无限债务”的方式。他知道自己夺走了别人的生命,而他能做的,是用余生帮助尽可能多的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5比0,然后是否决
在玛塔·切鲁蒂的组织和资助下,海文斯的律师劳拉·沙弗(Laura Shaver)将他的减刑申请提交至华盛顿州宽恕与赦免委员会。申请材料包括一份长达25页的报告,详细记录了海文斯十余年来的学术成就和对他人的帮助。
2025年9月11日,听证会举行。委员会罕见地以5比0达成一致,建议对海文斯减刑。这一决定迅速在刑罚改革倡导者、学术界以及民间引发了巨大的支持浪潮。科学媒体、论坛Reddit、民间请愿网站 上都涌现出不少的支持声音,呼吁州长提前释放这位“用数学改变监狱的人”。
然而2026年1月6日,州长鲍勃·弗格森宣布拒绝减刑。官方理由是,无法证明释放海文斯符合“司法正义的利益”。
这一决定将围绕着“天才救赎”的浪漫主义叙事彻底打碎,并引发了舆论场上更深层次的激烈辩论。

裁决发布后,海文斯发表声明 | 图源:PMP网站
在所有支持减刑的声音中,被选择性忽视的是受害者兰登·罗宾逊的家属。无论海文斯做出了多大的数学贡献,都无法掩盖这样一个事实——他曾在受害者毫无意识的状态下,以残忍的手段对其实施了处刑式的谋杀。
对于家属而言,海文斯在狱中能够出书、结交名流学者、甚至接受媒体追捧,这本身就构成了对死者的巨大不公。仅仅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成为了数学家,这并不能抹杀他犯下谋杀罪的事实。
他是一名数学家,但他也是一名杀人犯。受害者家属有权利看着他服满25年的每一天。
与此同时,海文斯的减刑申请也触及了一个危险的道德风险:如果他仅仅是因为拥有罕见的天赋并在数学领域取得成果就被提前释放,这是否构成了对监狱中绝大多数普通囚犯的系统性歧视?
如果他只是在监狱里洗盘子、缝衣服,且15年来表现良好、毫无违规记录,这个故事根本不会上新闻,更不可能获得全票的减刑推荐。司法系统惩戒的减免,应当建立在普世的康复标准之上。如果智力上的卓越和引发媒体狂欢的天才叙事都能成为缩短刑期的筹码,那么司法公正的基石又当如何呢?
海文斯的律师表示,几年后他才可以再次向委员会申请减刑,但那意味着重新筹集律师费,重新经历漫长的等待,以及又一次情绪的跌宕起伏。
铁窗之内,海文斯依然必须每天穿着囚服,在极其有限的时间窗口里,继续他的数学研究,偿还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债。
铁窗之外,社会上关于惩戒意义和司法公正的讨论仍将继续:优雅的方程可以有确定解,但两者之间的平衡点,是否真的存在呢?在找到这个答案之前,海文斯将被牢牢锁死在他自己亲手铸就的困局之中。
参考资料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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