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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省身是享誉世界的数学大师,也是中国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被誉为整体微分几何之父。他深耕基础数学领域,取得一系列划时代成果:1945 年,他引进了规范场中的陈类,奠定了整体微分几何的基础,深刻的影响了现代数学的许多分支;1970 年,陈省身和西蒙斯将陈类推广,引入陈-西蒙斯不变量,被广泛视为几十年来对现代物理学最具影响的理论。1990 年,身处洛杉矶的陈省身接受了 Jean Pierre Bourguignon 的专访,回溯了辗转南开、清华、汉堡、巴黎的求学生涯,讲述了追随嘉当学习的传奇经历,也坦诚分享了自己对学科发展、学术研究、人才培养的独到思考。而贯穿其中的治学与处世的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东方智慧,也让我们得以走近这位数学巨匠丰盈的精神世界。

Jean Pierre Bourguignon 采访陈省身

1990,洛杉矶,IHES授权刊发

采访人:Jean Pierre Bourguignon,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欧洲科学院院士、法国数学家,曾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所长、法国数学学会主席、欧洲数学会主席、欧洲研究理事会(ERC)主席等职。曾荣获法国物理学会 Paul Langevin 奖,法国数学和物理科学Rayonnement Francais奖。

本片由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授权刊发,陈省身教授之女陈璞(May Chu)授权制作。Anthony Phillips 拍摄, Jean-François Dars 和 Anne Papillault 制作完成。叶骁炜、郑坂制作中文字幕,Jean-Pierre Bourguignon 与高等科学研究所青年教授陶中恺协助。

求学生涯

我的职业生涯与西方数学家很不同,也与今天的年轻数学家不同。我进入南开读大学,当时的南开还是个很小的大学,所有专业总共只有约三百名学生。我父亲送我去南开,因为他认为我应该接受大学教育。我对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并没有主意。对数学的志趣将我带向了科学。于是,我成为了一名理学院学生。我不太会做实验,这使数学成了一个自然的选择。当时数学系只有一名教授姜立夫。他在哈佛师从 Julian Coolidge,获得博士学位, 姜先生是一位杰出的老师,我跟随他,听了他许多课。先是高等微积分和线性代数,之后是一些更前沿的课程(译者注:彼时南开大学数学系由姜立夫教授独自支撑)

在很早的时候,我就一直有做些事情的志向,它不必是非常时髦的事情。1932 年,Wilhelm Blaschke 访问北京,我当时在清华读书,听了他的讲座。1934 年,我获得了一个赴美留学的机会,但我更希望去欧洲,于是就去了汉堡跟随 Blaschke 学习。到了德国,我并没有上太多他的课,那时,他经常出差。但他建议我应该去跟 Élie Cartan 做博士后。我 1936 年在汉堡。从 1936 年到 1937 年,我在巴黎。

弘扬与Cartan的过往

Cartan 是一个手上有很多小问题的人。我第一次见到 Élie Cartan, 他就给了我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有一个几何结构,尝试定义内蕴的联络,(这个联络) 要给出这个结构所有的解析的、几何的性质。我自然做不出这个问题。大概一个月过后,我在 Poincaré 所的楼梯上又遇到了他。我们握了握手,然后他问:“你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告诉他:“我做不出您的问题。然后他说:“不管怎样要来见我。”于是我开始常与他交谈。后来我对这个领域有了更多的了解。他第一次给我的问题其实是很好的问题,我后来还解决了它。

大概三四个月后,他告诉我可以去他家见他。那时我住在大学城的瑞士楼,他家就在那条街上。我与他大概每两周见一次面,我不用约定直接去找他。通常他会为我开门,现在这个家是 Henri Cartan 在住。Cartan 的书房就在门口。我们大概交流一个小时,我向他做汇报。我会把这两周得到的结果写下来,并把问题用法语写下来。这样他就能用法语读并回答。我们用法语对话。我们的交流非常棒,通常第二天我就会收到 Élie Cartan 的信。他会说:“你走了之后我又想了你的问题。“如果这样做/那样做会很有趣。”我那段时间很努力,我要在两周之内去思考,他有很多小问题,我要想他的问题,并且尝试考虑不同的东西。对于我,这一年至关重要。在这一年内,我完成了一些文章。最主要的是,一年之后我发现 Cartan 对我来说不再难以理解。我具有了像他那样思考的能力,这使我受益良多。

关于示性类

从一开始 我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一切要从我对 Gauss-Bonnet 公式的证明说起。那是 1943 年,我从中国到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遇到了 André Weil。他刚与 Allendoerfer 合作写完关于 Gauss-Bonnet 公式的论文。他们的方法是将黎曼流形切成若干带边流形,再粘在一起等等。André 问我,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直接的证明?我便自然地考查了最简单的情况——曲面的情况。我发现曲面的情况可以提升到丛上用超渡(transgression)公式来证。这个超渡公式不仅蕴含了带边曲面 Gauss-Bonnet 定理的证明,还给出了 Gauss 绝妙定理的证明,所有都含在一个公式中。我对此很开心,因为即使在二维情况,这也是 Gauss 和 Darboux 等人所不知道的。Heinz Hopf 在一篇题为《微分几何与拓扑形状》的文章中,称 Gauss-Bonnet 问题为“微分几何中最重要且最困难的问题”。这篇文章发表于《德国数学家联合会年报》。因此,我对证明感到非常高兴。

接下来,自然地,如果对 Euler 示性类做了什么,便可以尝试对 Stiefel-Whitney 示性类做类似的事情。这是我做出的第一次尝试,而我很快意识到必须要做复化。因为在实流形上,挠总是令人头疼。微分形式与挠不能兼容。我意识到,在复流形上一切都变得简单。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复示性类才变得有用。

我当时在研究所,把文章的手稿给 Hermann Weyl 看了。他恭喜了我,也感到很高兴。在这之前,我有篇文章题为《迷向曲面的几何》,发表在《数学年刊》上。Hermann Weyl 是审稿人。起初,我从中国把这篇文章寄给 Lefschetz,Lefschetz 当时是《年刊》编辑,我收到他的回信说“我们收到太多投稿,如果您可以撤回投稿就好了。我没有回 Lefschetz 的信,不过大概一个月过后,我收到 Lefschetz 的另一封信,说:“您的文章己经审过,审稿人高度推荐,我们很高兴您的文章将在《年刊》发表”。后附的审稿报告很长,我想有大概十页。我去了 Princeton 之后,有一天 Hermann Weyl 问我:“陈,你知道你那篇文章的审稿人是谁吗?”原来就是他,因此他知道我的这个工作。我们有很多联系。Weyl 表达了对这篇证明了 Gauss-Bonnet 定理的论文的赞赏。

微分几何,回归前沿

据我了解,在欧洲大学里,微分几何曾被称做“微积分在几何中的应用,这是很重要的。毕竟微积分的祖师爷们总是运用几何的概念。而之后,Euler,Lagrange 等人的大量工作也都与几何密切相关。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微分几何一直是数学中重要的一部分。它的重要性可能一度被取代。首先被复变函数取代,复变函数非常迷人,并在一段时间内几乎统治了整个数学领域。之后微分几何的地位又被代数,抽象代数所取代。此后,微分几何的重要性是通过理论物理的发展被认识到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将关注转移到了微分几何上。当然,现在微分几何相较以前,与更多数学(分支)产生了关联。这是非常自然的,某种意义上,要说出什么是几何并不困难。但到了高维,很难看到一个图像,即使电脑有时能画出漂亮的图。而一些真正的进展还是用分析的方法做出来的。

纤维丛

一个伟大的进展就是纤维丛理论的发展。纤维丛或者向量丛。一方面,一般意义下有各种空间;另一方面,又有很特殊的空间,比如欧氏空间、非欧空间,以及这些空间中的一些图像。纤维丛这个概念将二者结合,纤维上的性质简单,但底空间可以很一般。示性类很重要,因为它们是少见的与局部和整体性质都相关的不变量。通过运用这两类性质,微分几何得到了一些最重要的发展。我认为微分几何仍会是数学比较中心的分支。

数学与物理

数学和物理的关系还会变得更近。我们正在做的这类数学,以这次暑期研究(注:活动期间,陈省身接受了本次采访)为例,数学家与一些理论物理学家的兴趣很近。南开研究所物理分所由杨振宁指导,按他的说法,他们在做很好的工作。比如说,他们找到了 Yang-Baxter 方程的新的解。

流形之后,几何的“新衣”会是什么

注:在《美国数学月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陈先生将几何与服饰的发展类比,流形的概念被比作现代人的穿衣方式。

我并不了解(服饰的演变),这是个有趣的类比。我认为总会有新衣服出现。人们总穿旧衣服是没道理的。现在时髦的东西过了几年后也会变得过时。我认为几何学家,或者说微分几何学家,应该考虑奇点。为什么可微性在几何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这是值得注意的。人们会认为或许连续性的概念,例如拓扑学,已经足够。然而光滑性排除了很多无趣的东西,保留了重要且有趣的东西。函数必须至少二次可微这件事却很令人费解。当计算变分,需要讨论临界点,那么函数若光滑就好很多。但不得不更进一步,去考查二阶微分、二阶变分。光滑性只是一个常见的性质,最重要的性质都集中在奇点上。我总认为分层流形的概念或其一些变式应被给予更多关注。毕竟整体微分几何中几乎所有重要定理都有组合或离散的对应。这就是困难所在。如何保留重要的东西,丢掉不重要的。这需要一番工作和伟大的洞察。

东西方不同观念

我不知道东西方是否真的存在区别,可能那只是不同的看法。有人同时在这两种流派之中。我此前的评论“东方关注所谓‘小而有趣的问题’,西方更关注独特的问题以及整体的科学观”,是一种有趣的说法。西方有一种希望追求独一无二的倾向。比如早年,康德认为欧氏空间是唯一的空间。我想,西方认为只有一个上帝,这根植于西方文化。而中国人不这么感觉。孔子本人就非常自由主义,愿意接受各种想法。

如何判断研究价值

所有的数学家都喜欢想些小问题。在某些时期,比如,我曾与 Paul Erdős 这样的数学家有很多联系。思考 Erdős 的问题是很危险的。因为它们很有趣也很有挑战性,但几周后也不会有任何进展。André Weil 会建议我不要这么做。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数学家都在其生活和事业中面临这样的选择,不得不做出各种决定和尝试。即使是为了乐趣而做数学,你也应当意识到某个工作的意义。个人工作与集体工作的界线,或者时髦与否的界线,是不清晰的。这是一个价值判断的问题。

与学生

我要特別地提到 Jim Simons。Jim 显然是个非常杰出的学生。他做学生时,他想学习某些知识,他先学会,并发布海报说他要讲一堂关于这方面的课。他的课讲得非常好,以至于一些老师也去听他的课。这显然是一个值得帮助的学生。但总体来说,我愿意尽力帮助学生。我总是对有困难的学生报以同情,并尽可能帮助他们走出困难。

无为而治

纯数学家和应用数学家应该在一起。以微分几何这一学科为例,以示性类为例,它在物理中有应用。不仅如此,微分几何在生物学问题中也很重要,例如 DNA 结构等等,与闭曲线或闭曲线对的几何性质有关。在这种意义下,做纯数学的人可以对应用的问题做出奠基性的贡献。但他们也需要有开放的思想。

年轻人不愿从事科研。我想这很显然,因为(科研)需要刻苦的、长期的工作,但即便数年如一日地深耕某个领域,也无法保证成功,是有一定风险的。(做科研)所承担的风险和所付出的努力与取得的回报总是不容易匹配。我们自然无法吸引到很多人来做数学家。但我认为这个学科是如此有趣和重要,它将继续存在下去。

我的观念不太一样。我并不尝试宣传数学以吸引更多学生。我认为那些愿意付出努力的人会自愿地来(做数学)。如果他们什么也不做,或者找到了更加有回报的事业,或更有趣的事,我会让他们去做那些事。

我认为数学家是不会短缺的。这是我的感受,是我中式的思维方式: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数理人文”(编辑:牛芸;审核:邓宇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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