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5日,天主教罗马教皇利奥十四世就人工智能(AI)开发和使用发布了通谕《伟大的人性》(Magnifica Humanitas)。这是天主教会历史上首部系统回应人工智能时代伦理挑战的文件,全文 4 万余字,同时纪念利奥十三世《新事物》(Rerum Novarum) 通谕发表 135 周年。《新事物》是天主教会首次系统阐述社会与经济问题的通谕,回应当时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劳动危机;而《伟大的人性》则是回应AI时代所带来的社会问题,呼吁在AI发展中维护人的最终责任,防止技术权力集中、算法操纵舆论及贫富差距扩大,并倡导建立全球治理体系,以保障人类尊严与社会正义。
当天意大利《晚邮报》(Corriere Della Sera)及其官方网站发布了对乔治·帕里西(Giorgio Parisi,2021年由于“复杂系统理论的开创性贡献”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采访。该报记者就各界所关心的AI的现状和未来等方面的热点问题请教帕里西,他并未研读通谕,而是直接回答了记者的提问,系统地陈述了他的看法。下面是采访全文,由乔治·帕里西教授本人提供并授权《返朴》翻译发表,有些报纸和网站刊发的为编辑删减版。
撰文 | 乔治·帕里西
翻译 | 刘全慧(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

乔治·帕里西
记者:通谕认为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你同意这种解读吗?
乔治·帕里西:我首先要说明,我还没有时间仔细研读这篇长达一百多页的通谕,因此我将直接回答你提出的问题。我同意,并且五十年来我一直坚信: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每一项技术都承载着一种隐含的哲学理念,设计者的价值取向早已内嵌其中。在人工智能领域,这一点尤为明显:一个系统从我们提供的示例中学习,而这些示例从来不是对世界完全客观的样本。它们包含了我们的选择、我们的疏忽、我们的偏见,而机器随后会将其输出,并且常常加以放大。我还要补充一点,这关系到我们科学家自身:对“绝对中立”的主张本身也是一种幻觉,固执地捍卫这种中立,最终只会削弱那些高举它的人的可信度。承认技术蕴含着价值观,并不是一种指责。这是我们有意识地决定技术应该蕴含哪些价值观的第一步。
记者:复杂系统会发展出难以预测的涌现特性。这是否意味着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也不可避免地成为“黑箱”?
乔治·帕里西: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但我会谨慎使用“不可避免”(inevitabilmentein)这个词。诚然,深度神经网络能够工作,但矛盾的是,我们还没有一种理论能够以可控的方式预测它们的行为:我们无法准确说出其中间层内部发生了什么。在这方面,它们确实很像我一辈子研究的复杂系统。然而,不透明并不意味着永远无法理解。我们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不过其中难度究竟有多大——这正是我们尚不清楚的地方。物理学已经开始提供一些有用的理论工具。而且,我想象到一个有趣的场景,有一天构建这些系统的人会有点像心理学家:他们需要通过观察和实验来研究其行为,而不是从方程式中推导出来。那将是一个崭新而迷人的职业。
记者:根据教皇的说法,最终决定权应该始终保留在人类手中。你觉得这仍然现实吗?
乔治·帕里西:在许多领域,这无疑是现实的,并且应该得到捍卫。机器可以处理、建议、预警,但最终决定权应该留给能够为之负责的人。原因很简单:只有人类拥有对世界的意识,并且能够做出价值判断。一台机器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它没有同情心,它所知道的,只是基于过往所见示例给出什么可能发生。我不否认,在某些情况下,让人类始终处于中心位置会很困难,因为系统变得很快,将决策委托给机器的诱惑很大。但在这里,我想反问这个问题:这不仅是一个是否现实的问题,更是一个如何使其变得现实的问题。这取决于我们的选择,而不是像天气预报那样等着事情发生。人工智能必须始终是一种工具,而不是成为一种权威。
记者:你是否看到了这样一种风险:人类不仅将技术操作交给机器,也把道德或政治判断委托给机器?
乔治·帕里西:危险是存在的,而且相当严重。坦率地说,这个风险有多大今天很难评估,因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未来几年的行为。我可以明确说的是,将道德或政治判断委托给机器将是绝对负面的。让一个系统来整理数据或翻译文本是一回事,而让它决定谁值得获得贷款、谁应该被录用,或者在自主武器的极端情况下,谁应该成为攻击目标,则是另一回事。选择攻击谁,绝不能交给算法(编者注:通谕中特别提到了不能让AI承担)。道德判断需要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并承担责任,而机器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它不是,也不应该成为一个道德主体。最隐蔽的风险不是明面上的委托行为,而是无声的授权——继续将实际上已经成为政治决策的事情称为“技术性”决定。
记者:通谕强调了人类劳动的尊严。人工智能在多大程度上可能改变劳动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乔治·帕里西:风险是显著的,需要正视它,既不危言耸听,也不盲目天真。从工业革命开始,每一项新技术都减少了所需的劳动量。与人工智能的不同之处在于速度:过去需要一代人才能完成的变革,如今在几年内就发生了,这给人们留下重新适应的时间很少。此外,还有一点让我特别在意。人工智能有可能成为我们进入数字世界的门户:如果我们在获取信息、学习和工作时都经过同一个过滤器,那么控制这个过滤器的人就拥有了巨大的权力。这正是劳动与权力交织之处。我不认为是技术本身的错,这取决于一个社会如何决定分配生产力提升带来的收益。例如,减少工作时间是一条古老而合理的道路:减少工作,以便人人都有工作。
记者:人工智能是否正在成为一个难以治理的全球性新“复杂系统”?
乔治·帕里西:不一定。“复杂系统”这个词常常被当作“无法治理”的同义词,但事实并非如此。城市的交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可能变得混乱,但绝非无法治理。通过交通信号灯、单行道、错峰出行等,可以引导交通——交通规则至关重要。交通是复杂的,但并非不可控。人工智能作为一个全球性现象,确实具有复杂系统的一些特征:大量的行为主体相互作用,产生的集体行为并非由单一行为主体设计出来,有时还会产生反直觉的结果。但是“难以治理”并不等于“无法治理”。这意味着需要合适的工具和经过深思熟虑的规则。让我担心的不是复杂性本身,而是我们正在让这个系统发展壮大,却没有及时为其制定规则。
记者:为了避免技术权力的过度集中,保持强大的公共人工智能研究有多重要?
乔治·帕里西:非常重要,而且意义超出了经济竞争。如今,大部分前沿人工智能研究掌握在少数几家大型私营公司手中,它们完全有权自己研发,但它们自然会倾向于将取得的进展保密。然而,科学是通过知识共享而发展的。因此,我认为需要建立一些公共研究中心,让研究人员可以在那里交流合作,不受商业机密的限制,从而产生共享的知识,使新的参与者、新的初创公司能够进入这个领域。在欧洲,已经有人提议创建一个公共的人工智能机构,类似于AI领域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至少在初期,它可以规模小一些。我一直坚定地支持这一提议,并就此签署了一份宣言。这不是要取代私营研究或各国的自有研究,而是建立一个与它们互补的地方,让知识保持为公共财富。欧洲虽然落后了,但它有能力做到。
记者:关于人工智能的辩论,除了工程师和科学家之外,是否也需要哲学家、人文学者和道德机构?
乔治·帕里西:绝对需要,而且不是出于对其他学科的礼貌。人工智能给我们带来的真正困难的问题不仅仅是技术性的。我们所说的推理、意识、责任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哲学家和人文学者思考了几个世纪的问题,工程师无法独自面对。此外,有趣的是,该领域的一些领军人物背景非常多样,比如有人在从事神经网络研究之前学过心理学或哲学。最好的成果往往诞生于不同专业能力并肩解决共同问题的时候。一项关乎我们如何思考、工作和决策的技术,不能只留给构建它的专家。它需要那些关心事物意义的人的视角,也需要那些守护我们共同价值观的机构。
记者:教皇强调集体责任。对于如此强大的技术,当今是否存在适当的国际治理体系?
乔治·帕里西:不幸的是,没有。本应确保国际治理的机构,从联合国到世界卫生组织,近年来被边缘化、被削弱,恰恰是在问题变得日益全球化的时候。这不是一个令人痛苦的悖论,而是愚蠢的政治选择。人工智能不会止步于国境线:在一个国家训练的系统会在世界各地被使用,其影响,无论好坏,都会波及所有人。对于如此重要的技术,我们需要共同的规则,理想情况下,还需要一项国际条约来设定一些不可逾越的界限,并需要一个独立的机构来确保其得到遵守。今天,这一切还不存在。我认为未来几年的任务是重建名副其实的国际治理体系,不仅针对人工智能,从气候到和平的所有领域都应如此。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很多人会逆流而动,但我们没有合理的替代方案。
致谢:乔治·帕里西提供了采访的全文,并同意翻译成中文发表。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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