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Clive Thompson
约在 2001 年,彼时尚处于光刻行业边缘的 ASML(编注:阿斯麦,荷兰的全球半导体巨头企业) 做出了一项孤注一掷的押注——极紫外光(EUV)。尼康和佳能也曾涉足该领域,但最终选择退出,唯有 ASML 坚持到了最后。这是一条前人从未涉足的荆棘之路:如何稳定产生这种光?又如何实现聚焦?要知道,普通玻璃透镜会吸收 EUV 光,甚至连空气分子都会将其吞噬。因此,设备必须在超高真空环境下运行。
ASML 原本预估 6 年即可攻克难关,但实际耗时 16 年,投入研发资金约 100 亿美元。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令人叹为观止:它通过激光轰击气化的熔融锡滴来产生 EUV 光,再利用一套极度精密的镜面系统引导光路。作为长期的合作伙伴,德国光学巨头蔡司不得不从零发明新的镜面抛光与检测技术,甚至动用离子束来剔除镜面上微乎其微的瑕疵。
“他们某种程度上无视了外界那些怀疑的声音,比如‘嘿,这东西永远不可能成功’,”如今供职于芯片行业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的分析师杰夫·科赫(Jeff Koch)评价道,“他们就是一头扎进那些巨大的工程难题里,硬是把问题给解决了。”
2017 年,首批 EUV 光刻机上市时,单台售价远超 1 亿美元。当时,台积电、三星、英特尔等芯片制造巨头甚至怀疑,这笔高昂的投资是否真的具备足够的市场需求。毕竟,在等待 EUV 成熟的漫长岁月里,光刻行业已经开发出了许多精巧的“障眼法”来压榨旧技术潜力——例如通过在晶圆上方加一层水(浸润式光刻),实现更精细的聚焦。在那段时期,很多人认为 EUV 并非必需品。
然而,ASML 赶上了一个由人工智能开启的宏大时代。
EUV 问世数年后,OpenAI 相继发布 GPT-3 和 ChatGPT,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随着 OpenAI、Google、Meta、Anthropic 等巨头争相构建大规模服务器集群以训练模型,高端芯片的需求呈现爆发式增长。EUV 技术让面向 AI 的芯片设计制造变得更高效、更具可行性。英伟达(NVIDIA)也顺势推出了专为 AI 训练打造的顶级 GPU,尽管单颗售价高达 4 万美元,各大科技巨头依然趋之若鹜。
随着 AI 军备竞赛的打响,EUV 光刻机瞬间成了市场上的“硬通货”。
ASML 的财报印证了这一爆发:2025 年,公司向全球客户交付了近 50 台 EUV 光刻机,营收逼近 400 亿美元。截至发稿时,ASML 的市值已突破 5,000 亿美元大关。
近日,ASML 造了一台更强的光刻机:它的分辨率只有 8 纳米,大约相当于 40 个硅原子的宽度。现在,这些设备已经开始发往芯片制造工厂,也就是晶圆厂。价格同样惊人:每台 4 亿美元。
行业对“缩小”的不懈追求成就了 ASML 的统治性力量:全球约 90% 的芯片光刻工具出自这家公司。你要造芯片,就绕不开 ASML。
这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芯片制造领域实际上由两大玩家控制:ASML 制造光刻机,台积电使用 ASML 的机器制造全球绝大多数微芯片。垄断就意味着不确定,美国政府曾施压荷兰政府在 2019 年实施禁运令:禁止 ASML 向任何中国企业出售高端机器。
光刻初创公司 Substrate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 詹姆斯·普劳德(James Proud)认为,这种局面并不理想。他表示:“巨大的能力集中在少数几个玩家手中,而整个供应链又非常昂贵。”
这就是为什么在 ASML 统治行业二十年之后,挑战者开始涌现:中国正砸下数十亿美元试图复制 ASML 的技术;Substrate 这样的初创公司也想加入战局,目标是制造出比 ASML 这些庞然大物更便宜、更小,甚至能力更强的光刻机。
它们会成功吗?至少在不远的未来,ASML 仍将占据主导。但正如 ASML 的工程师们深知的那样,只要掌握了正确的光之技巧,巨人也可能被撼动。
1
中国想自己造
ASML 的新机器并不缺潜在买家。但在当前国际出口管制环境下,中国企业暂时无法获得这类最先进的 EUV 光刻设备。
美国希望限制中国在先进 AI 芯片及高端半导体制造领域的发展能力。2017 年,ASML 开始销售第一代 EUV 光刻机后,美国政府向荷兰政府施压,推动相关出口限制,禁止 ASML 向中国企业出售最先进的 EUV 设备。与此同时,美国也对中国通信企业华为实施出口管制,限制美国企业与其在 4G、5G 设备等领域的合作。
这些举措进一步凸显了半导体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性,也促使中国加快推进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近年来,中国持续加大对先进光刻、半导体制造设备和相关基础技术的投入,试图在受限条件下提升本土制造能力。
一方面,中国确实希望提升本土高端芯片制造能力,减少对外部单一供应链的依赖。另一方面,先进 EUV 光刻机是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光源、光学、材料、精密机械、控制系统、软件和供应链协同,并不是短期内可以轻易复制的设备。
与商业化的 ASML 设备不同,中国在探索本土 EUV 技术时,未必一开始就必须达到每小时约 200 片晶圆的成熟量产效率。对处于技术突破阶段的研发体系来说,即便产能较低、成本较高,只要能够形成可验证的技术路径和工程经验,也有助于逐步降低对外部供应的依赖。
不过,多位专家指出,要真正稳定地产生、控制并利用 EUV 光,仍可能需要多年积累。与此同时,中国预计会继续深挖深紫外光刻,也就是 DUV 技术的潜力。DUV 是上世纪 90 年代发展起来的成熟技术,通过多重图案化等方式,虽然效率较低、流程更复杂,但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撑更先进制程的制造需求。
AI 竞争也在推动中国探索另一条路径:在硬件受限的情况下,通过软件、算法和系统优化来提升大模型能力。在美国,OpenAI、Anthropic 和 Google 等公司竞相采购大量高端英伟达芯片;而中国企业由于无法以同样方式获得最先进芯片,正在更加重视模型架构、训练效率和推理成本优化,DeepSeek 等更轻量化的大语言模型就是其中代表。
2
越来越小
为进一步缩小芯片特征尺寸,研发团队决定在现有 EUV 光源的基础上,将光刻机的数值孔径(NA)从 0.33 大幅提升至 0.55。这项被称为“高数值孔径极紫外光刻”(High-NA EUV)的技术可使晶体管尺寸减半,芯片密度提升近两倍。由于无需开发全新光源,此次升级属于技术的渐进式演进。
尽管如此,新系统的开发仍面临严峻的光学挑战。高数值孔径使得光线以更陡峭的角度照射掩模版,加之掩模版图案具有三维结构,大角度入射会引发“阴影效应”,从而降低成像清晰度。为此,研发团队引入了非对称成像设计,将掩模版图案长宽比拉伸至 2:1,并同步重构了镜面系统的光线缩放与传输机制。
然而,这种设计改变导致单次扫描的曝光面积减半。为维持每小时约 200 片晶圆的工业级产能,必须大幅提高扫描速度。工程师对整个运动组件进行了轻量化重构,使得掩模版的最高加速度达到了 22g,同时晶圆台必须以极高的速度与之保持完美同步。
在光学部件方面,德国蔡司(Zeiss)团队为其研制了适配高 NA 与非对称光束的新型镜面系统。新镜面尺寸翻倍,负责光线投射的系统总重增至 12 吨,达前代设备的 7 倍。为此,蔡司专门投建了机器人辅助生产线,制造出了该公司迄今为止最平滑的镜面。
在光源功率方面,为进一步缩短单次曝光时间,ASML 对 EUV 光源系统进行了强化。通过将单颗锡液滴的激光击打次数由两次增至三次,成功提高了 EUV 光功率输出。这一升级要求锡滴发射系统提速 50%,也导致激光发生器体积剧增,单台设备的激光系统规模如今已需占据一整间机房。
3
谁先用?
作为 ASML 高数值孔径(High-NA)极紫外光刻机的首位商业客户,英特尔已于 2024 年春季在其俄勒冈州晶圆厂完成首台设备的部署与测试。英特尔计划采取渐进式导入策略,率先将其应用于高精度芯片部件的制造,并有望于明年正式投入规模化生产。
此举是英特尔 2021 年晶圆代工业务战略转型的核心。在错失移动互联和 AI GPU 时代(苹果、英伟达及谷歌等主要客户转向台积电代工)后,英特尔旨在通过率先掌握 High-NA 技术,在先进工艺制程中建立优势,从而正面挑战台积电的行业主导地位。
High-NA 技术的引入大幅简化了先进制程的芯片设计与制造流程。过去,为突破老一代光刻机的物理极限,业界广泛依赖“多重图案化(多重曝光)”技术——将单层微小结构拆分为多个图案进行多次曝光。该工艺虽延长了旧设备的寿命,但显著增加了设计复杂度并拖慢了生产效率。High-NA 光刻机使高精度特征的“单次曝光(Single Patterning)”成为可能,从而有效突破了这一技术瓶颈。
尽管业内分析认为英特尔实现“弯道超车”难度极大,但在当前 AI 与高性能计算芯片需求激增、台积电与三星产能紧缺的背景下,英特尔作为全球仅有的三家先进代工企业之一,完全有能力凭借承接庞大的“溢出需求”在市场中站稳脚跟。
相比之下,台积电对 High-NA 设备采取了保守的观望态度,预计在 2030 年代前不会进行大规模部署。其核心考量在于:高昂的设备成本,High-NA 设备单价高达 4 亿美元,引入成本极其高昂;边际效益递减,业内分析指出,相较于初代 EUV 带来的革命性飞跃,High-NA 仅属于渐进式升级,能力提升幅度约为 30% 至 50%。
基于上述原因,台积电更倾向于在现有 EUV 设备上继续深挖“多重图案化”技术的潜力。只有当现有技术路径触及绝对物理极限、不得不进行范式转换时,台积电才会大规模切入 High-NA 时代。
4
挑战者
ASML 绝对的统治地位以及日益高昂的设备成本,正催生出一批新兴的技术挑战者。这些初创公司无意在 EUV 赛道上重走 ASML 的老路,而是试图另辟蹊径,开发基于全新技术原理的光刻设备。他们宣称,这些新工具将兼具颠覆性的低成本与毫不逊色的强大性能。
创立于旧金山的 Substrate 便是其中之一。这家成立仅四年的初创公司,正致力于研发利用粒子加速器产生 X 射线的光刻系统。X 射线极短的波长赋予了其雕刻极限微小结构的潜力。尽管传统的粒子加速器体积庞大,难以集成于芯片产线,但 Substrate 宣称,得益于粒子加速领域数十年的科学积淀,他们已成功将其打造为尺寸更小、适合大规模量产的新型光源。
去年公布的图像显示,Substrate 已能刻画出目前仅有 High-NA EUV 设备才能实现的超精细图案。值得注意的是,其 CEO 普劳德并不打算将这些设备出售给台积电或英特尔。Substrate 的野心在于建立自有的晶圆厂,利用自研设备实现芯片的闭环制造,并计划在 2030 年前实现规模化量产。
普劳德认为,当前半导体行业由于高度集中且成本高昂,亟待开辟新径。如今建设一座先进制程晶圆厂的成本已飙升至 250 亿美元(相比 2010 年代约 50 亿美元),这导致单片先进晶圆的制造成本逼近 10 万美元。普劳德直言这一成本“高到令人难以承受”,且现有僵化的供应链难以灵活应对市场需求的暴增。
“未来我们所需的芯片数量,将比当下最大胆的预测还要高出几个数量级。”普劳德断言。
通过垂直整合芯片制造的各个环节,以及采用架构更为精简的光刻工具,Substrate 预计能将成品晶圆成本大幅压低至每片 1 万美元——仅为行业未来预期成本的十分之一。然而,Substrate 对技术细节的高度保密也引发了业界的审慎态度。有分析师警告称,试图同时攻克全新光刻技术和建立高吞吐量晶圆厂可能脱离现实,其封闭的态度也违背了半导体行业赖以发展的开放式创新共识。
与此同时,总部位于挪威的初创企业 Lace Lithography 正在探索一条完全摒弃“光”的路线。他们的方案是将一束被激发的氦原子射向掩模版,当氦原子撞击晶圆时,通过能量传递完成图案转移。
相较于波长 13.5 纳米的 EUV 光,氦原子束能提供惊人的 0.1 纳米级理论精度,且设备功耗更低、体积更小。公司 CEO 博迪尔·霍尔斯特(Bodil Holst)表示,这套看起来像火箭发动机的系统,目标是在 2029 至 2030 年间向晶圆厂正式发售。
面对初创公司的挑战,ASML 保持着密切关注与绝对的技术自信。ASML 技术执行副总裁乔斯·本绍普(Jos Benschop)指出,Substrate 缺乏公开的技术细节使其可行性尚无法评估;而对于 Lace 的原子束技术,他认为其在晶圆上刻画的图案深度不足,难以转化为可行的大规模量产产品。
塔夫茨大学国际史教授、《芯片战争》一书作者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也补充道:“我们最终肯定会拥有 EUV 之外的替代方案,但历史表明,光刻技术的范式转型往往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
在坚信目前没有真正严肃的第二名的同时,ASML 也在积极规划自身的下一个十年。高管团队并未止步于现有的 High-NA,他们正在研发将数值孔径进一步提升至 0.75 的 “Hyper-NA” 技术,这一突破有望实现 6 纳米的惊人分辨率。
为了降低晶圆厂的换代成本,ASML 正致力于平台标准化——希望将标准 EUV、High-NA 以及未来的 Hyper-NA 模块统合至相同尺寸的机器平台中。如果计划顺利,Hyper-NA 设备预计将在七八年后推向市场,并于 2030 年代后半叶实现批量部署。
“我们正在不断挑战物理学的极限。”ASML 首席技术官彼得斯说道。眼下,行业的主导权依然牢牢掌握在 ASML 手中。留给未来的悬念只是:是否真的有破局者,能将这个极限推得更远。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麻省理工科技评论APP”。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