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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的一场健康峰会上,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讲了一件事:他有十余年海洛因成瘾史,戒断用了72小时;而他家里一位亲人停掉抗抑郁药后,每天都冒出自杀的念头。他就此认为,停用这种一线抗抑郁药“比戒海洛因还难”。 

学界一边倒地反驳这一观点,却不得不承认他戳中了真问题:抗抑郁药已经是常用药,怎么把它停下来,医学界研究得很少。 

撰文 | 李娟

近几年,随着心理健康科普的普及和抑郁症确诊率提高,抗抑郁药陆续被纳入全国药品集中采购,价格大幅下降。北京大学团队对全国范围上千家医院采购数据的分析显示,各类精神疾病药物使用量在2018-2021年间显著增加,其中,抗抑郁药是驱动此增加的主要部分,而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SSRI)药物是使用量最大的抗抑郁药亚类,增幅约58%。 

服药治疗抑郁症,正在从少数人的选择,变成越来越多普通门诊病人的常规选项。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实际上中国的抗抑郁药使用量远低于欧美国家。美国国家卫生统计中心2025年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2023年有11.4%的美国成年人正在服用抗抑郁药,女性达到15.3%。


2018 -2021年中国医院抗抑郁药使用变化趋势。| 图源:参考文献[1] 

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么多人开始吃药,将来想停药时,身体和大脑会经历什么?

这个问题,最近因一场大洋彼岸的风波被重新摆上台面。2026年5月4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在一场健康峰会上,讲起一位家人停用SSRI的经历,并将其与自己长达十余年的海洛因成瘾史相比较:戒海洛因72小时就结束了,可那位家人停药后,自杀的念头却每天都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在2025年美国国会听证会上,他就说过,自己认识的人“戒SSRI比戒海洛因还难”。 

学术界、医学界几乎一边倒地反对这个类比,认为他混淆了二者的不同生物学机制,并严重低估了阿片类物质戒断的长期性。但耐人寻味的是,一些批评者同时也承认他戳中了真问题。在2026年8月的Nature报道中,麻省总医院精神科医生Maurizio Fava坦言,“这门学科其实根本不知道SSRI是怎么起作用的”;阿德莱德大学精神科医生Mark Horowitz则说,他不希望大家因为肯尼迪这个话题的争议性,而忽略了这个持续三十多年、亟待解决的停药问题。

那么,SSRI停药和海洛因戒断到底有哪些相同和不同?安全停药是否已经有明确的指南?

驱动症状的两条路 

斯坦福大学成瘾研究者Keith Humphreys反驳肯尼迪时指出,抗抑郁药和海洛因在成瘾风险上属于两个“不同的宇宙”。2013年出版的用于精神障碍分类和诊断标准制定的专业手册《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也明确把“抗抑郁药停药综合征”和“物质使用障碍”列为两个不同的诊断类别,前者不涉及药物渴求,也和成瘾的强化机制无关。

具体来说,SSRI最直接的作用,是阻断突触前膜上的血清素转运体(SERT),让本该被回收的血清素滞留在突触间隙,提升信号强度。这一步几小时内就能完成,但抗抑郁效果往往需要几周才显现,中间发生了什么样的神经可塑性变化,至今仍是研究热点。 

长期用药后,大脑同样会对被人为拉高的血清素信号产生代偿。简单来说,这里有两道“刹车”同时被踩住:负责合成血清素的中缝背核里,5-羟色胺自身受体逐渐变迟钝;旁边的蓝斑核对血清素神经元的兴奋性输入也被慢性抑制。相当于同时用两只手按住一根压缩的弹簧。一旦骤然停药,两只手同时松开,神经元反跳性过度放电,患者会感觉头晕、脑部电击感(Brain zaps)、烦躁。美国精神病学会的指南指出,这类停药症状通常在1至2周内无需治疗即可消退。

阿片类药物同样会引发蓝斑核反跳,导致心率加快、腹泻、瞳孔散大、肌肉疼痛,通常在末次使用后8到24小时内出现,持续4到10天。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真正让阿片戒断变得难熬、也真正驱动复吸的,是第二条独立的路:长期阿片暴露会让中脑腹侧被盖区通往伏隔核的奖赏回路发生适应,戒断后这条回路功能低下,产生强烈且持续更久的渴求,不断把人拉回去找药。 

因此,海洛因戒断同时包含两个层面:一方面是明显的躯体戒断,另一方面是会推动继续用药的奖赏——压力系统改变。

SSRI目前没有同样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存在这种典型的成瘾性奖赏——寻药机制:有研究者用颅内自我刺激实验(衡量动物大脑“奖赏阈值”的经典方法)比较大鼠停用氟西汀前后的反应,并未发现奖赏阈值出现变化,说明停用SSRI不会像停用阿片类那样,让大脑的奖赏系统变得更难被满足。 

因此,从神经机制上来看,驱动海洛因戒断和抗抑郁药停药症状的并不是同一套神经回路,把二者相提并论显然有失妥当。 

到底多少人会经历SSRI停药反应?

SSRI停药反应的发生率,是这个领域争论不休的话题之一,至今没有一个确凿的数字。相比之下,阿片类的戒断症状发生率清楚得多:一项针对社区阿片使用者的调查显示,过去半年内经历过戒断的比例最高可达85%,而且这种戒断伴随着前面提到的、驱动复吸的强烈渴求。 

2019年,Davies与Read汇总此前关于SSRI停药反应发生率的多项研究,得出平均56%的发生率(区间14%–86%)。但很快招致同行反驳。伦敦国王学院的研究者指出,这项研究把随机对照试验和网络问卷混在一起计算并不妥当,因为网络问卷更容易吸引停药困难者聚集,易受选择偏倚影响。他们还发现了几处具体的数据提取错误。 

2024年,Henssler团队在《柳叶刀·精神病学》发表了规模最大的荟萃分析,纳入79项研究、2万多名患者,首次系统设置安慰剂对照:停药组31%报告症状,安慰剂组也有17%。扣除这部分“反安慰剂效应”后,真正由药物导致的发生率约15%,严重比例约3%。


2024年,《柳叶刀·精神病学》发表了SSRI停药反应的大规模荟萃分析 | 图源:论文 

但争论没有就此结束。有研究者重新审视了Henssler纳入的62个研究队列,发现真正用系统方法专门测量停药症状的只有5个,多数数据其实来自为证明药物有效而设计的药企资助试验,停药只是顺带记录的次要指标。仅用这5项研究重新计算,发生率回升到55%(区间31%–81%),研究间差异极大。 

2025年,又一项分析给出45.6%的SSRI停药症状发生率。另发现用药越久、发生率越高:6–12周约35%,超过24周升到约51%。同年,JAMA Psychiatry一项用标准化量表测量的研究显示,停药组平均比继续服药或停用安慰剂的对照组多出现约一个症状,头晕是最常见的停药症状,大部分人停药症状轻微,且停药与抑郁症状本身的加重无关。值得说明的是,这类有对照组的研究,通常只持续几周到半年,而真正长期服药、停药最困难的人群,反而很少被纳入研究。 

总的来看,由于各项研究设计在测量不同人群、不同症状和不同服药时长方面的差异,停药反应发生率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 

除了停药反应本身,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停药会不会让抑郁复发?2021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ANTLER试验用严格的随机对照设计提供了参考。在病情已长期稳定、由医生判断可以尝试停药的基层医疗患者中,52周后,继续用药组的复发率为39%,而逐步减量至停药组高达56%,风险比达到2.06。另有学者针对这项研究提出质疑:一个长期服药、病情稳定的患者停药以后,如果几周内出现失眠、焦虑、情绪低落,到底是停药反应,还是原来的抑郁症重新出现?由于这两者的临床表现常常重叠,并非总能轻易区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分歧? 

抛开小罗伯特·肯尼迪相关言论的政治意图,这场风波意外照出了一块长期被精神医学界忽视的盲区:过去几十年,制药公司资助了数以千计证明抗抑郁药有效的试验,却几乎没人专门研究怎么安全停药。 

而且,“停药综合征”这个术语本身的诞生也值得玩味。1997年,斯坦福大学精神科医生Alan Schatzberg牵头召开第一次专家共识会议,提出discontinuation syndrome(停药综合征)这一说法,这次闭门会议和随后的专题论文集,由礼来公司资助;2006年的第二次共识更新,则由惠氏资助。两家制药公司都拥有重要的抗抑郁药产品,两次会议都刻意选择用discontinuation而非withdrawal(戒断)一词,理由是后者容易让本就担心成瘾的患者更加恐慌。

这种命名从一开始就有意将抗抑郁药停药反应与传统意义上的成瘾性戒断区分开来。后来,这种术语选择本身也成为学界重新讨论的问题。 

科学合理的停药方法是什么? 

直到2019年,真正基于药理学、系统指导减药的方法才出现,比第一款SSRI(氟西汀,1987年上市)晚了整整32年。 

这一年,伦敦大学学院药理学家Mark Horowitz与精神科医生David Taylor在《柳叶刀·精神病学》发表分析,利用PET影像数据发现,SERT占用率与SSRI剂量之间的关系并非线性,而是双曲线。


SERT受体占用率与剂量关系图。 

假设一名患者每天服用20mg某种SSRI,把剂量从20mg降到10mg,并不意味着大脑中的SERT占用率也下降50%——在较高剂量区间,受体占用率下降相对有限;进入低剂量区间后,同样减少几毫克,对应的受体占用率反而可能出现更明显的变化。 

过去那种每隔一两周减少固定毫克数的方法,实际上把最陡峭的下降段留在了减量的最后阶段,恰恰是患者最容易出现严重停药反应的时间窗口。双曲线减量法的基本思想正相反:越接近零剂量,每次减量的绝对毫克数应该越小。 

Horowitz本人也曾亲历过一次没有依据可循、异常艰难的SSRI减药过程,这段经历促使他和Taylor把过去只在苯二氮䓬类药物减量中使用的按固定比例递减逻辑,第一次系统地搬到了抗抑郁药身上。这一发现后来被写入2024年版临床精神科减药实践参考书《莫兹利去处方指南》,建议按血药浓度或受体占用率的固定百分比、而非固定毫克数逐步递减,往往需要减到远低于常规最低治疗剂量的水平,整个过程可能长达数月甚至一年以上。

不过,科学合理的停药方案一旦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困难。2023年发表在Psychiatry Research的一篇综述梳理了精神科药物的各种减停方法,发现目前临床上普遍接受逐渐减量,但不同指南之间并不完全一致;到了减量的最后阶段,问题尤其突出:常规药片的剂量规格往往无法满足足够细致的减量要求,患者可能只能依靠掰药片或有限的液体制剂来继续降低剂量。 

结语

悬而未决的不止停药症状这一个问题,患者和医护人员关心的事项还有很多。2024年,BMJ Open发表了一项由James Lind Alliance开展的研究:884名患者和医护提出了3635个问题,经过筛选、排序和最终讨论,形成了10项最该被研究清楚却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

其中很重要的几项,就是怎样才能安全地减量和停药、患者在这个过程中应该得到怎样的支持,以及医生和其他医疗人员应该如何接受相关培训。患者还希望知道,如何判断自己经历的是停药反应还是原有疾病复发,以及减停药物究竟会对长期身心健康产生什么影响。 

回到开头,把抗抑郁药停药和海洛因戒断放在一起比较,或许很适合制造一个醒目的新闻标题,却很难回答如上列出的真正惠及患者的关键问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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