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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下对热点与表达技巧的执着,回到学术问题本身,项目申请书的写作同样可以帮我们逼近尚未完全清晰的问题,并让其意义逐渐涌现。

撰文 | 张艺琼

国自科截止了,国社科还没有动静。交了本子的,在等结果;还没交本子的,在等通知。大概每年只有这短暂的一段日子,文理科研究者才难得生出同道之感:悬而未决,自我消耗。

令人唏嘘的是,被这种消耗困住的往往并不是不够努力、也不是训练不足,不少都是一路按部就班接受了良好学术训练的年轻人。 他们在无休止的本子修改中逐渐失去了对科研的热情和信心。

项目申请已经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职业化的训练体系:专家指导一轮接一轮,本子修改一轮接一轮,俨然一套精细化运营的申报工程。

外行看技术,内行看门道。无休止的培训和指导,反复打磨的主要是如何表达的“术”:标题如何大气,选题说明如何贴近热点,结构如何规范,语言和格式如何迎合快速评审。而真正的“道”,学术问题意识,却在这些精细化打磨中逐渐被消解。当“术”不断被强化,而“道”本身没有被认真追问时,写本子就变成一种消耗:越努力,越迷失;越修改,越偏离。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找我看本子。每个给我本子草稿的人都战战兢兢,觉得自己的本子一塌糊涂;同时也义愤填膺,觉得自己被迫浪费生命做无用功。

能过的本子千篇一律,过不了的千篇千律。能过的是我为主,过不了的也都是我为主,只不过是前者是大我,后者是小我。大我是将自己的研究融入国家及社会需求的宏大叙事,小我是在文献夹缝中坚持自我,用技术细节掩盖格局局限。

科研实力不行的本子一般过不了,这是近几年大家的共识。不排除有个别运气好选了个热门题目过。但这种凭科研实力以外的因素过的概率越来越小了。

大伙既惊讶也不惊讶的是,科研实力很行的往往也过不了,“海归”尤为突出。这种情况比科研实力不行还过了的常见多了。每次揭榜后,都会有人苦口婆心跟这一类落榜的人说:要去混圈子。圈子说,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曾经,确实可以靠圈子走天下。但如今得靠本子实力走天下了,因为项目申请越来越规范了。

为何科研实力有时无法转换为项目实力?这其实是个心理问题。很多人写本子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情绪,觉得项目逼得自己放弃了学术,让节操碎了一地。(不要问我为何如此深谙人性。)

其实节操要不要守,在于你,不在于项目。主动权一直在你的手里。把心理问题解决了,一般科研实力强的都能拿到项目。

心理疗愈还得从项目的前生今世说起。早期科研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富人的游戏”。能不能做研究一直就不仅仅是学术问题,还是一个资源与身份的问题。

在现代科研资助体系出现之前,科学并不是一个对所有人开放的职业。它更多依附于王室、教会或贵族网络,是一种典型的“赞助制”(patronage system):科学家需要找到赞助人,通过服务权力中心来获得研究条件与社会认可(Shapin, 1996)。也就是说,科研从来就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它始终与资源、权力和社会结构纠缠在一起。

19世纪以来随着大学制度的兴起以及20世纪国家科研体系的形成,科学逐渐从个体依附走向制度化运行。19世纪的英国,政府开始主动出资支持科学研究,国家逐渐走上前台,成为科学发展的重要推动者(MacLeod, 1971)。

而二战后,尤其在美国,联邦政府通过大学和科研机构大规模发放研究经费,逐步塑造了现代科研资助体系。随着科学逐渐制度化与专业化,科研资助也由依托机构的持续性支持,转向以竞争性项目为核心的资源配置机制(Lepori et al., 2007)。在这一机制下,科研活动逐渐以具有明确目标、周期与评估标准的项目形式开展。

在赞助制时代,科学家需要回应的是具体的赞助人的期待;在现代项目制中,研究者面对的是更抽象但同样真实的“出资方意志”。它可能以“国家需求”“产业发展”或“社会问题”的形式出现。这也是为什么项目申请中总是反复强调“国家需求”或者“社会意义”。它并不是新生事物,而是现代科研体制组织架构的核心。因此项目并没有改变科研“受制于资源”的本质,它只是改变了这种关系的表现形式。赞助人变成了制度,私人意志转化为政策语言。

简而言之,项目的本质就是政府或企业掏钱让你解决问题,问题可以高大上,也当然可以看起来毫无意义。确实存在像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大型强子对撞机这种极其基础、极其纯粹的科研项目。它们不直接解决现实问题,也不需要立刻证明“有什么用”,但这类项目对大多数研究者而言很遥远。这类项目的背后往往是国家级、甚至世界级的长期投入,属于少数顶尖科学共同体在稳定资源支持下探索未知的奢侈。

一谈钱,不少人会有一种节操碎了一地的感觉。其实真正让人别扭的并不是钱本身,而是学术问题与社会需求、应用价值、资助逻辑被直接捆在一起之后,纯粹研究的习惯和期待似乎被打破了。

我经常听人抱怨,我们做理论研究的哪有那么多花哨的社会意义。在我看来,研究的意义从来不只有一种尺度。它既可以是直接的、现实的,也可以是基础的、缓慢发生作用的。许多看似“无用”的理论研究,并不是真的与现实无关,而是它与现实之间的联系更间接、更隐蔽。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研究通常都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跳出学术的纯粹去寻找它,并能把它说清楚,说明你的研究为什么值得被支持。这一过程本质上是connecting the dots。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有些研究的现实意义不是现成的,而是在论证中被构建出来的。

理想科研模式中,研究者因困惑与好奇进入问题,在不断逼近其复杂性的过程中意义会随之涌现。但在项目逻辑下,意义被前置为前提条件,进入问题前需要先构建一个关于它合理性的叙述。

这种转变带来的不适,本质上是一种认知与伦理上的张力。我们习惯于意义在深入研究之后逐渐显现,但项目却需要在研究尚未展开之前确定意义。这种尚未知而需言之凿凿的状态让很容易让我们产生节操碎裂感。

那如何能守住节操写本子呢?

一个简单但不容易做到的原则是:不要从“项目需要什么”出发,而是从“我对什么样的学术问题感兴趣”出发。

专家们都说选题重要,那是决定中与不中的关键。我却认为选题的重要性在于它决定了接下来几年你与研究之间的关系:是追随你感兴趣的问题,还是被一个并不熟悉的问题推着往前赶

现在的很多项目申请培训教的都是一套“逆向写作”的方法:先看政策关键词是什么,评审偏好是什么,今年流行什么问题,选一个看起来前沿花哨的题目,然后再想办法往里填内容。从技术上讲,这套方法还挺高效的。在AI的加持下,我们很快就可以拼出一个结构完整、逻辑自洽、看起来“高度对齐”的本子。但这样的本子不但没有灵魂,更要命的是需要你不断在不熟悉的问题框架里维持叙述的一致性。

每一步都在用力,但这些力却很难真正沉淀为对问题的理解

即便侥幸范进中举,那往往意味着麻烦才刚刚开始。现在的结项基本是按照申请书来验收的。就是你当初是怎么说的,最后就要怎么交账。所以,一旦中了,你要兑现一个提前写好的承诺。但科研往往不是按预设的路径走的。

如果一个题目不是你熟悉的领域,那么后面的几年很可能都在一边补基础,一边赶进度,同时还要努力把结果对齐到最初的设想。这样一来,项目研究变成了一场长期的自我纠偏,是非常痛苦的。

这种高度消耗性的拼装工作可能会让你觉得都不只是节操碎一地,而是肉身碎一地。慢慢被消磨掉的是判断什么才是一个值得做的问题的感觉,那才是最致命的。

所以我们应该回到自己的研究领域,找一个自己最想做的学术问题。它到底是什么问题?难点在哪?为什么值得研究?为什么现在要解决?如果它长期得不到解决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些都是需要扎实的文献支撑论证。

问题不是凭空设计出来的,而是从你的研究积累中浮现出来的。你能做什么,往往决定了你能提出什么问题。当然问题可以往相关领域拓展,很多时候拓展也是必须的。因此,项目选题的本质是在已有研究基础上拓展。这也是为什么最近的项目申请书明确要求要有相关的前期成果。

项目书和学术论文虽然同属学术写作,但却有着本质差异。论文属“事后论证”:在研究完成后,通过文献、数据与分析论证研究结论,并与相关研究结果展开对话。项目书则是“事前说服”:在研究尚未展开、结果尚不可知时,通过问题建构、研究设计和价值阐释,让评审相信这项研究值得做、能够做,因此值得投钱。很多科研实力强的往往会无意识地把项目书写成一篇“还没做出来的论文”,试图用复杂的理论、细致的设计来增强说服力,却忽略了一个基本的问题,评审首先需要被说服的不是你的研究多有深度,而是它为什么重要、为什么现在必须做、为什么应该由你来做。

论文写作训练教会我们如何进入学术共同体,却很少教我们如何进入资源分配体系。我们知道如何严谨地做研究,却不擅长回答它为什么值得被资助的问题。当一个学术问题需要被转化为一个具有公共意义与资助价值的问题时,很多人会不知所措。某种意义上,学术训练越扎实的人,反而越不容易完成这种转换。

网上关于项目写作的技巧早已铺天盖地。很多人看了无数攻略,仍然写不好项目。技巧失效往往是因为在追求“写得像”的过程中你放弃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学术问题。

如果问题本身是清楚的,你知道它学术意义在哪里、为什么重要,这个时候再去建立它与现实的联系会容易不少。但如果问题本身是模糊的,或者是从外部拼接出来的,那么无论掌握多少写作技巧,最终都只能是在不断改写问题:一会儿往政策靠,一会儿往热点贴,一会儿再补一点理论包装。这种本子是缺乏灵魂的,各说各话,理论贡献没有文献根基,创新缺乏学术脉络,方法的合理性也没有研究支撑。

项目写作的本质首先是有一个站得住的学术问题,然后才是把这个问题“卖出去”。问题没想清楚,再多的攻略也只是徒增复杂;问题一旦想明白,很多看似复杂的写作要求反而会不攻自破。不过,和论文写作相似,问题也不是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而是在不断写、不断想的过程中,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如果我们放下对热点与表达技巧的执着,回到学术问题本身,项目申请书的写作同样可以像论文写作一样,帮助我们逼近一个尚未完全清晰的问题,并让其意义逐渐涌现。

我们无法改变项目申请体制,也无法回到一个没有项目要求的科研环境,更无法要求现有的项目申请培训既提升资源获取能力,也提升学术能力。毕竟,培训专家再厉害,他们的精力和能力都是有限的。但我们自己可以努力减少项目逻辑与学术逻辑之间的分裂感,把顺序摆正:不是先按照项目的逻辑去拼装问题、组织意义、包装价值,而是先确认自己真正想研究的问题,然后再去争取它应得的资源。

参考文献

[1] Lepori, B., van den Besselaar, P., Dinges, M., Potì, B., Reale, E., Slipersæter, S., Thèves, J., & van der Meulen, B. (2007). Comparing the evolution of national research policies: What patterns of change? Science and Public Policy, 34(6), 372–388. https://doi.org/10.3152/030234207X234578

[2] MacLeod, R. M. (1971). The Royal Society and the government grant: Notes on the administration of scientific research, 1849–1914. The Historical Journal, 14(2), 323–358.

[3] Shapin, S. (1996).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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