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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EY

过去十年,社交媒体的出现为青少年保护带来巨大挑战,大部分国家在监管方面一直聚焦于内容监管。然而自2025开始,一个新的趋势正在悄然发生:很多政府开始直接限制未成年人接触社交媒体。随着澳大利亚年初率先禁止16岁以下拥有社交媒体账号,并于近日进一步启动加强禁令的第二轮改革,一场关于禁令是否真正能够有效降低风险的讨论持续引发热议。

从澳大利亚于2025年12月通过的《网络安全修正案(社交媒体最低年龄)法案》来看,包括Facebook、Instagram、X、Twitch等在内的主流社交平台,都需要通过年龄核验、清退账号、阻止注册等手段执行最低年龄限制措施,违反规定的公司将面临最高约5000万澳币罚款。而在首轮禁令实施效果经调查未达预期后,澳大利亚政府于6月计划推动政策强化措施。新的措施拟将罚款提高至9900万澳币,同时还将扩大授权调查机构的调查范围,例如企业的统计数据、内部文件、算法资料以及年龄验证记录等。

与此同时,其他国家也在相继推进和讨论类似的监管政策。例如,马来西亚政府提议从2026年开始实行“同款”禁令,而印度尼西亚已经从3月28日起分阶段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高风险”社交平台,即那些被定义为“可能带来成瘾、网络欺凌、色情内容暴露、诈骗及数据风险”的平台。就在上个月,英国政府正式宣布,将于2027年初实施社交媒体禁令,规定16岁以下人群禁止使用各大社交媒体,16-17岁青少年可以访问社交媒体,但直播和陌生人通讯功能将默认关闭

那么,现有的证据是否足够支撑社交媒体“该疏”还是“该堵”呢?社交媒体是否真的在严重危害青少年?切断社交媒体又是否会带来相反作用?中国是否应该执行类似政策?

禁止接触社交媒体,是否有科学依据?

社交媒体禁令的一个核心争议点在于:使用社交媒体是否对青少年不利?这一问题之所以长期存在争议,很大程度上源于现有研究尚未形成一致结论。近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智媒研究中心发布的《全球多国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管控研究报告》(以下简称《报告》)便对1309篇系统综述类文献进行了计量分析。报告发现,社交媒体使用与未成年人负向心理症状之间的相关性总体较弱,人们对社交媒体持有的负面刻板印象可能来自发表偏倚和方法局限。报告援引其他学者的观点认为,以社交媒体为代表的数字技术对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负面影响的程度可能被高估,现有证据仍不足以建立明确的因果关系。因此,目前尚难断定究竟是社交媒体使用导致了心理问题,还是已有心理困扰的青少年更倾向于使用社交媒体。

2003-2026年5月未成年人社交媒体影响相关研究文献发文量与被引频次时间分布丨来源:《全球多国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管控研究报告》

《报告》总结认为,社交媒体对未成年人的影响具有复杂性和异质性,其结果高度依赖于使用方式、使用动机、个体差异及社会文化语境,既可能增加与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相关的风险,也可能促进社会支持、减少孤独感和增强公民参与,因此难以简单概括为“有害”或“有益”。的确,近年来有大部分研究逐渐得出,社交媒体使用的关键问题可能不在于“使用时长”,而是“问题性使用”。这类使用通常表现为失控、强迫性依赖、忽视其他活动,对现实生活产生负面影响(如睡眠和学习),并表现出类似成瘾的行为。而将使用时长作为单一变量,可能遮盖了更多因素,例如使用动机、情绪与认知、自我调节能力、人格特质、心理健康、童年逆境和社会环境等。 一项发表于《新媒体与社会》(New media & society)的综述发现,在使用方式上,被动浏览更容易与抑郁情绪、社会比较和身体形象不满相关,而主动交流、维持友谊和获得社会支持则更多与幸福感和社会联结相关。

此外,社交媒体对不同个体的影响呈现出显著差异。基于高密度追踪数据的研究发现,即使在同一人群中,社交媒体对幸福感、自尊和人际关系的影响也可能出现“统一效应”(整体变好或变差)与“分裂效应”(部分变好、部分变差)并存的情况。在此基础上,大量研究进一步指出,社交媒体的影响还高度依赖于具体使用情境,例如在真实关系互动或支持性社区中,社交媒体可以提供社会支持、缓解孤独、促进情绪表达。美国心理学会(APA)也提出,影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关键是其在平台上“看到什么、做什么”,以及是否遭遇网络欺凌、社会比较或获得社会支持等具体使用情境。

《报告》还认为,当前关于未成年人社交媒体使用与影响的研究主要由西方国家主导,需要谨慎解读这些基于西方社会文化背景和未成年人群体形成的研究结论,不能简单地将其直接移植到我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实践中。 同时,也有其他研究者指出,现有研究长期依赖欧美样本,对弱势群体和非西方国家青少年的关注相对不足,数据代表性和普适性存在一定局限,这也使相关结论的外推性受到限制。

结合现有研究来看,以社交媒体禁令将年龄作为使用与否的主要标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种将复杂治理问题简化为年龄准入问题的政策思路。由于社交媒体对青少年的影响高度依赖于使用方式、平台设计、个体差异以及家庭和社会环境,仅依靠年龄划线难以回应风险形成的真实机制,也容易忽视不同未成年人之间的需求差异。
 

禁令实施后,效果如何?

澳大利亚禁令生效后,政府快速披露“账号层面”的清退数据达470万账号。然而研究者与评论指出,青少年可能在多平台拥有多个账号,因此该清退数据可能高估了受影响的独立个体数量。今年三月,由澳大利亚eSafety委员会发布的官方合规报告进一步指出,尽管平台又额外拦截了超过31万个账号,但仍有大量16岁以下用户保留账号、成功注册新账号或绕过年龄验证。监管机构认为,部分平台在年龄验证、未成年人举报机制和新用户注册审核等方面仍存在明显漏洞,并已对Facebook、Instagram和Snapchat等平台启动调查。

eSafety最新合规报告指出,仍有大量16岁以下青少年绕过年龄限制使用社交媒体

数据调查公司Pureprofile在禁令实施六个月后的报告也显示,78%的16岁以下青少年仍在使用受限社交媒体平台。此外,41%的青少年尝试绕过限制,而只有约三分之一经历过人脸年龄验证,其中约一半成功被识别为16岁以上。该报告认为,目前平台年龄验证的覆盖率和有效性仍然有限,家长而非平台承担了主要执行压力,同时未成年人更多是在不同平台之间迁移,而非真正减少线上活动。《报告》在澳大利亚发放并回收1000份有效问卷后也发现,规避禁令现象较为普遍,公众普遍认为禁令未达预期效果,对执行效果整体评价偏低。例如,仅18.5%的受访者认为禁令效果“好”或“非常好”,76.9%认为需升级年龄验证技术。

数据调查公司Pureprofile的最新报告指出,澳大利亚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禁令实施6个月后,约78%的16岁以下未成年人仍在使用受禁社交媒体平台。丨来源:Pureprofile

这些初步评估表明,澳洲禁令的执行效果不达预期。而围绕这一政策的可执行性及潜在影响,学界、监管机构与政策制定者之间仍存在广泛讨论。澳大利亚国会公开材料显示,对该法案持怀疑态度的人认为,青少年拥有获取信息、表达与社群支持的需求,对于偏远地区青少年等群体,社交媒体可能是“支持网络”之一;被排除在大型平台之外,未成年人可能转向更不透明和更难监管的渠道;同时“VPN、假证件、成人账号代持”等绕过方式反而削弱了家长与教育者的引导空间。而在一项发表于《柳叶刀·数字健康》(The Lancet Digital Health)的评论中,作者指出禁令的实际效果高度不确定,例如禁止社交媒体也可能让屏幕使用转移到游戏和即时通讯软件等,而限制访问也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有害内容和平台设计等,青少年16岁后仍会接触同样的风险环境

《柳叶刀·数字健康》评论指出禁令效果高度不稳定丨来源:Fardouly, J. (2025). Potential effects of the social media age ban in Australia for children younger than 16 years. The Lancet Digital Health, 7(4), e235-e236.
 

中国应该效仿,还是选择不同道路?

澳大利亚的社交媒体禁令引发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中国是否应该复制这一治理模式?从各国实践来看,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并不存在统一答案,其治理路径往往受到数字治理能力、互联网产业发展、法律制度和社会环境等因素影响。正如《报告》所发现的,本土数字产业发达的国家倾向于温和的监管,而外资平台主导的国家则倾向于强硬禁令。澳大利亚、印尼、马来西亚等国的互联网市场几乎被国际平台主导,对外资平台采取严格监管。同时,澳大利亚禁令立法极为仓促,反映出相关政党为迎合民意、争取选民的明显倾向。数字治理能力落后和选举政治压力进一步强化了“一刀切”倾向。

相比之下,我国已建立较为完善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制度,与澳大利亚等国家所面临的治理基础存在明显差异,因此简单照搬最低年龄禁令未必是最优选择。

近年来,我国逐步构建起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等条例为基础、专项政策不断完善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制度框架。《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专设”网络保护”一章,明确提出国家、学校、家庭和网络平台共同承担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责任,将网络素养教育、网络欺凌治理、平台内容审核和未成年人模式等纳入法律框架,强调通过多方协同和平台责任构建健康网络环境。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于2024年发布的《移动互联网未成年人模式建设指南》则强调终端、应用、分发平台三方联动,通过“一键启动”把分散功能集成化,并在时间管理、分龄内容推荐、功能安全三方面做系统优化。《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进一步细化了学校和家庭的教育引导责任、平台的合规义务以及投诉举报机制,并将网络沉迷防治、个人信息保护和内容治理纳入综合治理框架。此外,教育部也发布了加强中小学生手机管理的通知,并联合多部门发布学生心理健康工作行动计划,为学校端的规则、课程与服务供给提供政策框架。

与此同时,系统覆盖各项功能的治理工具也在逐渐完善。例如在身份识别方面,重点互联网服务普遍实行实名注册,并结合未成年人身份识别开展差异化管理。防沉迷方面,通过限制使用时段、在线时长、充值消费、夜间访问等措施,对高风险行为进行持续干预。未成年人模式则围绕总时长管理、分龄内容推荐、功能权限控制、休息提醒、应用管理、使用情况统计等功能,形成覆盖设备、平台和应用的统一保护体系。平台还通过内容分级、安全审核、算法优化以及限制诱导沉迷功能等方式,降低未成年人接触有害内容和过度使用的风险。

正如《报告》所指出,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风险并非简单由“是否接入平台”决定,而是与平台设计、算法推荐、内容生态、家庭环境和学校教育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仅以年龄作为是否能够使用社交媒体的唯一标准,显然难以回应这一复杂问题。因此,在面对社交媒体这个很多人眼中的“洪水猛兽”时,保护未成年的人最佳方法,在于一套针对平台、家庭、学校和临床工作者的完整方案。平台应该持续推进算法透明、分级制度、内容治理等义务,家长应优先管理“高风险情境”并提升亲子沟通与支持,学校应关注数字素养教育并建立可匿名求助与转介通道,临床工作者则应重视睡眠、欺凌、自伤线索与问题性使用症状。

从澳大利亚的实践来看,这项禁令在短期内确实能够降低未成年人账号使用,但它同时也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政策试图用年龄这一单一变量来管理复杂行为时,其效果往往取决于其他未被触及的因素。目前的证据表明,青少年面临的风险更多来自使用方式、内容结构和平台机制,而非是否接触本身。因此,未成年人保护的关键,不在于简单减少接触,而在于如何在真实的使用环境中,持续降低风险暴露并提升应对能力

参考文献略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神经现实”,原题目为《让孩子彻底断绝社交媒体,真的能保护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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